傍晚,宝贤外国语中学门口。初一、初二的学生们都陆陆续续地放学了,教室里的灯一盏盏接着熄灭,只余下满室橘色的黄昏。
徐意婉也跟着自己的同伴走出校门,然后朝她们告别:“你们先走吧,今天我妈妈来接我去吃酒,我在这里等她。”
“行,那就明天见咯。”两个女孩向她挥手,转身融入人群里。
放学的孩子们从不喜欢在校门口多逗留,但是却格外钟情于一旁的小摊贩。可不耐烦的喇叭声已经在接连不断地催促了,他们也只能依依不舍地坐上车后消失无踪。门口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只剩些三三两两的学生背着包从面前走过,最后就只余徐意婉一人在百无聊赖地玩手指。
她站在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前方高耸林立的CBD,也知道妈妈就在其中的某个格子间里工作。从那里到学校距离不远,但她回头看看校园,又左右望望马路,哥哥和妈妈都还没出现。
突然她心里生出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我为什么要这么乖乖地等在这里呢?像个可怜孩子一样只能眼巴巴地守着。要不……我也先去玩一会,反正看样子他们都不会马上出现。
她先低头记住时间,然后一蹦一跳地消失在拐角处。
房流连此刻正舒舒服服地躺在他最爱的摇椅上,眼睛半张,手里在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账本,身旁还放着算盘。但他这副模样,怎么看也不像是在算账的人。
事实也确实如此。一个浑身上下满是金银的女子坐在柜台上,一张张今日收据漂浮在她眼前,价值连城的珠宝奢华的装点了满手,让人第一次替那些芊芊细指会否在翡翠的重量下而不堪负荷感到担忧。但她还是十指翻飞,轻巧地拨打着虚空中的白玉算盘。
落珠手下不停地拨弄着,却一边秀眉蹙起,口中发问:“怎么今日的账又不平了呢?”
虽是问句,但眼神却凌厉地射向椅子上的房流连,以及他身边散落的糖果包装袋。
房流连默默地翻了个身,抬起账簿盖在脸上,声音闷闷地从里传来:“别太小气嘛,曾经过你手的钱财不知凡几,为何总是在意这些毫厘之差呢……”
“你!”落珠被这厚脸皮的回答堵得无语凝噎,可又不能奈他何,只能狠狠地扯过一张单据纸,上书大字:“房家主偷吃支出五十。”
她一边写着一边心里愤恨不平地遥想:若还在当年,还是她风光的时候……
在那些早已模糊的旧日岁月中,她回忆起自己最初曾是钱庄老板手中的玉算盘,若下头有小鬼想要浑水摸鱼,她早就一板子敲过去了!
哪像现在,她瘪瘪嘴,不仅要干活还要受气。
她刚刚听得一清二楚,房流连在那背过身悄悄说:还是竹寿好,不闻不问只做事。
哼!落珠跳下桌子,心中充满愤懑地整理好票据,嘴上碎碎叨叨地念想着:等竹寿回来了,老娘就撂担子不干了!
她拾起单子刚准备把它们分门别类地收进抽屉里,一抬头就看见了徐意婉正跑跑跳跳地朝这边过来。她面无表情地“啧”一声,这种临下班的活最麻烦了,自己刚刚才盘点完呢。
“房叔叔还没关门吧?”小姑娘来到柜台前,撑起身子往里探头,“我前几天看到你进冰棍了,给我来一根呗。”
在这个大人们还不允许吃雪糕,但天气已经逐渐步入炎热的三月底,大发小卖部就成了诱惑孩子们的存在。房老板总是第一个搬出冰箱,把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那一个大物件往柜台后一摆,光是站前边就能让人产生凉丝丝的幻觉了。
“是要这个吗?”房流连拿出一支巧乐兹问她。徐意婉连忙点头,这是今年才在电视上推出的新款,双拼口味的,她本想着还要两个月才能吃着,可没想到今天就能先过过瘾。她接过雪糕,冰凉的触感激了手心一下,但并不妨碍她不自觉地舔舔唇,大脑已经开始提前模拟奶香浓郁的气味了。
“收好了。”房流连找钱给她,然后看看冰淇淋,狡黠地笑着提醒她:“可别偷吃被发现了。”
“放心吧,”徐意婉早就在迫不及待地解包装袋了,然后一整个往口中塞,声音含糊不清地自信道:“要相信我有三口解决的能力!”
话音刚落,她就咬下了一大块,过凉的口感瞬间刺激她的牙齿和口腔,她不得不张嘴缓一缓,但眼里却满是餍足的神情。
看着她着急的样子,房流连不自觉地笑了出来。他靠在玻璃台上,边瞧她狼吞虎咽,边搭话问:“怎么今天这么晚还没回家呢?”
大发小卖部的营业时间基本也是跟着孩子们的作息表走的,等学生都放完学了,他也差不多该收摊了。现在已经五点半,最后一波学生也基本下课了;可低年级的学生都放得早些,平日里这个点是见不到徐意婉的。
“我在等我妈来接,今天跟她去吃喜酒。”她边说边抬眼瞧瞧钟表,快马加鞭地把食物往嘴里送,两不耽搁。
房流连点点头,转而又问道:“没跟你哥继续闹架了吧?”
徐意婉听闻一顿,撇撇嘴闷声说:“哼,别提他。”
接着恋恋不舍地吮吮木棍,扔下一句:“我得先走了,我妈可能要来了。”就赶紧小跑着离开了。
房流连看着她飞快远去的背影敛起了笑意,转身拾起椅子上的账本,挥挥手,头也不回地往里走去。
一双无形的手在后边拉下了卷帘门,落珠也重新在柜台边显露身影,伏案记下今日最后一笔账。
到点了,该关门了。
徐意婉紧赶慢赶回到校门口,才停下来歇息的功夫就看到熟悉的车从红绿灯处驶进来。她心里暗松口气,还好,差一点点就被发现了。
妈妈停车小跑着过来,左右看看都没什么人了,关切地问她:“没等久吧?本来可以早点的,可一临下班就有事发生。”她边说边摇头,眉头也不禁蹙起。
“没有没有。”徐意婉嘴上讲着安慰的话,心里却乐开了花。要是再晚点来的话,说不准我可以吃两根冰棍呢。
“你哥呢?”妈妈看看她身后,又问道,“他还没出来?”
“不知道诶,”徐意婉摇摇脑袋,逮着机会就打小报告,“我都等好久了他还没出来,我看到他班上的人都走好多了。”
妈妈掏出手机瞧了眼时间:“再等等吧,可能老师留他了。”
徐意婉没接话,但在心里撇撇嘴,像他那种书呆子,成绩好却又不参加校内活动的人,老师留谁都不可能留他啊。可她没敢把这话戳破,讲出来那不自取其辱吗。
两人又站了十来分钟,才见到徐意临背着包姗姗出现。
“怎么弄得这么晚?”妈妈问他。
“我看书去了。”徐意临丝毫没觉得任何不妥,只是淡淡地陈述出一件他每天都会去做的事。
妈妈面上闪过一丝不赞成,徐意临也扑捉到了,但他内心毫无波澜。于他而言,参加婚礼只是一场可有可无的小事,根本没有多读几本书重要,如果可以,他宁可选择不去。
徐意婉直接在一旁阴阳怪调地张嘴了:“你倒是认真去了,我们在这吹了半小时冷风呢。”
徐意临转眼看向她,直直对上她充满讽刺的视线。徐意婉总说他变了,说他从前不是这样的。对此他也思考过,可他没感到自己有任何变化,也回想不起以前的自己是什么样的了,甚至觉得他生来就该如此。反正再怎么样也比她好,一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傻瓜。
“婉婉!”妈妈及时止住了她的冷嘲热讽,免得矛盾升级。
算了,妈妈也没心思管谁等谁的事,招呼着孩子们赶快走,“先上车吧,我们要晚了。”
婚礼在一家六星酒店的空中花园举行,正常来算从学校开过去也就十分钟的事。但奈何晚高峰的人们归家心切,等妈妈拉着两人赶到的时候,大部分宾客们都已经落座,门口的新郎和新娘正在跟司仪再次确认马上开始的进场仪式了。
确认完毕,司仪连忙进入会场,新娘一转身看到正走来的三人。她先是一顿,紧接着堆起笑容快步过去:“刘芸?”她试探性地一问,得到准确答复后立马说,“看吧,这么多年我还记得的呢。”
刘芸和邓圆儿是大学同学。说起来还在读书那会,邓圆儿其实并不引人注目,不是那种性格活泼的女孩一出镜就是全场焦点。她更多的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专注于自己的事。但跟大家相处时总微笑待人,有什么请求需要找她,如果是力所能及的事,她也从不推脱,会认真的帮忙到底。
她们俩的关系本来也平平淡淡,可在刘芸结婚时,她人没来,礼金却送到了。还有生两个孩子的时候,也不知她从哪个共同好友那得到的消息,微信发来祝贺又外加两个大红包。所以这次她结婚,怎么着也得来给个回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