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傻。”他说。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说这两个字,只是脱口而出,没有任何意义。
柴令梦有时候会想,自己是不是喜欢上了范瑶。可他很快又否定了这个想法,怎么说呢?他对范瑶的想法远比喜欢更复杂。他看见她的时候,心里涌上来的不仅仅是悸动,更多的是一种铺天盖地,几乎要将人溺毙,他完全无法解释的熟悉感。
他想靠近她。
想确认一些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凌晨到家,李妙清匆匆洗澡,然后躺回她的床上,因为身心疲倦,很快就进入梦乡,甚至还做了一个梦。梦里的她好像回到了洛阳城,推开李宅,有一道粉色的身影站在里头,她看着他,思绪万千,时隔这么久,原以为放下了,却冷不丁又想起来了。
梦里的他回过头看向她。
他说:“范瑶,我找到你了。”
她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房间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抓起手机一瞧,凌晨五点,再过会儿就要起了,原来她也没睡几个小时。擦了擦眼角还未干透的眼泪,她放下手机,朝窗户方位看去,外头还是黑的,因为没有一丝光亮透进来。
“没想到还能梦到你,王怜花。”提及这个名字,脑海里划过了一张年轻的面孔,是柴令梦的面孔:“他叫柴令梦,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你……”其实,一开始也只是诧异,从未将他们俩扯到一起过,可今日在他摘下眼镜的一瞬,看着那双好看的桃花眼,看着与王怜花有几分相似的他,她竟然产生了一个荒谬的念头。
柴令梦是不是就是王怜花。
可纸片人真的能够穿越到现实世界,成为现实世界的人吗?
李妙清不知道。
闭了闭眼,李妙清重新躺回床上,喃喃道:“就算是你,我们也……”后面的喃喃未尽,点到为止。
李妙清并不知道,在这个城市的另一间公寓里,柴令梦正坐在床边大口喘气。他也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穿着古装,还是粉色的,站在一处院落内,大雪纷飞下,对面站了一个女子,那女子穿得素雅,盘着妇人髻,他听见梦里的他,喊她:范瑶,我找到你了。
范瑶?
是她吗?
他为什么会做那样的梦?柴令梦费解的同时,心脏竟如同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让他疼得弯下了腰。
真的好痛啊。
晨起的光照进来,李妙清定定地看着那一丝一缕的光线,她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打开了柜子,将那幅画从画筒里面抽了出来。一点点卷开,露出了那张熟悉的脸,眉眼与柴令梦高度重合,李妙清也不知道为什么,眼泪止不住流下,又过了好一会儿,当眼泪滴在了纸上,晕开了它的衣服后,她才回神,将画重新收了起来。
难受再度袭来,就如她刚回来时。
李妙清很清楚自己……与柴令梦不能,也不行。
若真是他,他们俩……她对找替身没兴趣。
两人相处还是和原来一样,虽然加了微信,但微信上的聊天甚少,大多时间会在公司说上几句话。一切好像都没有变,又好像变了。但这种变化,外人看不出来,唯有当事人才清楚。
柴令梦是什么时候开始觉得李妙清对自己不一样的呢?其实就在那个加班夜,那晚的梦起。因为他们两家公司总会有牵扯,大家常碰面,碰面的时候,就会聊些与工作无关系的事。小周和他聊天的时候,总是谈天说地,渐渐大家发现柴令梦非常渊博,不是虚假的,而是真正意义的知识渊博,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医卜星相他都懂。
如此这般,小周有次还悄咪咪对李妙清说:“瑶瑶姐,我觉得小柴很符合你的择偶标准。”
李妙清微微笑:“我觉得我如果不良些,也是能生下小柴的。”
小周比划了一个动作,表示她闭嘴。
关于柴令梦懂那么多,李妙清心里都是明白的,直觉告诉她,柴令梦就是王怜花,除了不会武功,他真的什么都会,什么都懂。
距离,他实习结束也越来越近了。
别人都说柴令梦读书读的真多,爱好也是多,但只有柴令梦自己清楚,这些东西并非他学过,而是脑子里自动浮现的,就好像一开始就印刻在脑海里,成为了身体上的记忆,说通俗点就像是导入他大脑的程序。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他就会这些……可这对吗?
日子就这样过着,一切都没有变。
因为,柴令梦最终离开了公司,他的实习结束了。
他回学校去了,以后也不会来这家公司,后来大家都知道他是公务员家庭,未来肯定是要继续这条路的。
小周叹息:“哎呀,好不容易咱们大楼来了个帅小伙,以后都没有帅哥看了,只能刷视频。”
李妙清没有说好,她认为这就很好,或许此前种种不过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导致,他只是柴令梦,与王怜花毫无关系。
他们俩是有微信的,柴令梦离开公司后就甚少与他们联系,包括她,只有在逢年过节的时候发个祝福消息,李妙清嘴角微勾,心头涌起一丝惆怅,却还是高兴的。
这样就好。
又一个春天来临,公司团建去了郊区的古镇,3天2夜的行程。晚上,古镇内有灯会,很热闹,人也多,然后大家就分散开来。等李妙清回过头的时候,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周围来往都不认识,李妙清看了看远处的灯光秀,思忖半天决定找个僻静又角度好的地方,拍些照片。那么想着,她就悄然拐进了小巷,小巷和外面不太一样,虽然有摄像头,但到底有些安静,可这个时代,在热闹的旅游景点区,小偷已经几乎少见了,所以李妙清也不担心什么。
爬上城楼,这里其实也有人,但三三两两,这边两个,那边两个,算上她不过五个人,估计也是来这里拍照片的。李妙清走到角落位置,那里无人,她拿出手机对准前面的灯光秀,忽然愣了下,因为这里很像一个地方。下面走的时候没有发现,爬到上面才发现这里好像信阳县内那座六莲塔。
想起在信阳县时,王怜花以柴令梦的身份在她身边,总是有些唏嘘的。
下面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听到说有人打架,追打架的人什么的,然后李妙清就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在下面穿梭,他跑得很快,追上了打人者,还将对方制服了。接着,景区的保安们和附近执勤的警察都跑了过来,顺利逮住人后,对方现场录了口供,然后保安和警察都离开了。
这个位置相对僻静,没有引起什么骚动。
李妙清就这样看着他,眼底划过一丝不敢置信,不是因为他的见义勇为,而是刚才他明明使用了轻功。也许别人看不太出来,只以为他是玩跑酷的,但李妙清看出来了,那是王怜花才会的轻功。
见义勇为了一番,柴令梦拍拍手,才抬头就对上了李妙清的视线,他愣住了,然后迅速移开视线,如果李妙清并没有怔愣住,或许就会发现了。
可惜,她未发现。
柴令梦移开视线后,重新看向她,这一回眼神和平时一样,他朝李妙清挥手,并喊道:“范瑶。”这是第一次,他没有随小周他们一样,唤她“瑶瑶姐”。
柴令梦上来后,见李妙清一直不说话,便有些忐忑,问:“范瑶,你,你怎么了?是不是我太莽撞了?”
“没有,你是个见义勇为的英雄。”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柴令梦,你那步法是哪学的?”
柴令梦一愣,随后挠挠头:“什么步法?就是跑得快了点啊,这还用学吗?”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李妙清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还是太敏|感了,他的确越来越像王怜花,可他终究也不是王怜花。他的成长环境,他的成长经历,不足以让他变成王怜花那样的人。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只是前世会的东西正在一点点恢复罢了,即便恢复了又如何?不过是给这一世的柴令梦锦上添花罢了,他又不会记起作为王怜花的自己。
忽然,脑海里浮现了很久之前网上讨论的一个话题:如果真的有转世,转世的那个人,还是原来那个人吗?
还记得,她偏向的答案是:转世了,就不会是原来那个人了,灵魂虽是一人,但性格各异,从转世的那一刻起,就不会是一个人了。
所以她无需去证明柴令梦就是王怜花,没有任何意义了。
柴令梦是和朋友出来玩的,他考试结束了,以非常优异的成绩考入了他心仪的单位,面试也过了,再过不久就要去入职了。因为考完了便出来放松一下,没想到会遇到李妙清也在这里。
和柴令梦是在收到小周消息时分道扬镳的,没有去认识柴令梦的朋友,她也没有开口让对方去和同事们见面。若柴令梦愿意,他自己可以提出,而非她开口。所以,李妙清和他道别,他什么也没说后,便各自走了不同的方向。
这天夜里,柴令梦在深夜忽然惊醒,他和朋友一间房,还好没有吵醒朋友。他坐在床边,额头上渗满了细密的汗水,他做了一个梦,很漫长的梦,梦里有好些人,其中有一个白衣青年,长得甚是好看,他朝他微微一笑,作揖抱拳道:“王兄,珍重。”
他问:“你是谁?”
白衣青年只是笑了笑,重复道:“珍重。”
随后,又冒出来些个人,有个长得如仙女一般的姑娘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恶魔”。他挠挠头,怎么解释也解释不通,后来就任由对方骂了。还有个汉子,他笑骂着叫他“小混蛋”,然后又是一些人,他们喊他:“王怜花”。
王怜花,是他吗?
记忆的闸门一旦开了缝,就再也关不上了。梦越来越多,就像一个人的一生,漫长悠远,还带着强烈的孤独。
渐渐地,他想起了那个白衣青年叫什么名字。
他叫沈浪。
那些在他梦中出现的人,依次是沈浪、朱七七、熊猫儿、欧阳喜、公子羽、李寻欢、朱家那个小鬼头、朱五公子
余乐年、余斌、柴玉关、母亲……还有那个叫李妙清的女人。
心脏这个位置越来越痛,他重重倒在床上,手紧紧按着胸口,房间里呼吸急促,就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他的动静终于惊到朋友了,朋友揉着惺忪的眼神,等定睛看清楚吓得差点晕过去。因为柴令梦泪流满面不说,手还紧紧按着胸口位置,怕不是心梗吧?当然,等朋友差点打电话120,柴令梦抓住朋友的手,语声冷静起来:“我没事,就是做了个噩梦,梦到大家都死了。”
朋友:“……”bro,你吓死我了,好吗?还有你到底看了什么灾难片,大家都死了?世界末日吗?这种都是假的,别看进去啊。
柴令梦没有告诉朋友他发生了什么变化,因为说出来估计朋友得连夜送他去精神病医院看脑子去。巧了不是,他朋友还真是精神科的实习医生。洗了把脸,看着朋友重新躺回床上,他说他要去出去走走,朋友挥挥手,让他吹完风就回来休息,凌晨别瞎跑,即便这里是景区内。
柴令梦答应了,然后换好衣服,拿着手机走出了房间,离开了酒店。
站在酒店外,他在微信里找到了李妙清的微信,拨了语音通话过去。
此时是凌晨四点,这个时间点大家都在睡觉,而柴令梦也不知道为什么偏要打过去。
李妙清住的是大床房,自己一个人睡,这是抽签抽的,她运气的确不错。今晚,她忘记静音手机了,所以当“叮叮当当”的音乐响起,李妙清表情阴冷地睁开了眼,她被吵醒了,吵得脑子疼,她抓着手,在心里默念被她知道是哪个瘪犊子大半夜打她微信,她一定捏爆了他的头。
当看到打过来的人是柴令梦时,李妙清愣了一秒,随后她接通了。
对面是呼吸声,除此外,他没有说话。
李妙清轻轻问:“怎么了?”
然后,李妙清就听到柴令梦,一字一字道:“李妙清,我想起来了。”嗓音冷静,还真有些王怜花的口吻,但到底他只是柴令梦,即便想起来了,也不会是原来的他。
但李妙清还是愣了片刻,问:“你在哪里?”
柴令梦报了酒店名字,巧了,他们所住的酒店距离不过百米,李妙清让他在原地等着,她走过来。然后她起身换了衣服,简单洗漱下,把头发用发夹夹起来后就离开酒店去找柴令梦了。她走得很慢,不疾不徐的,没有一点因为柴令梦记起过往记忆而感到高兴。
毕竟,凌晨四点多被吵醒,都不会太痛快的。
当李妙清的身影一点点出现在柴令梦眼前时,就看到年轻人朝她跑了过来,然后在快要到她面前时,双膝一软跪下了。这一幕,李妙清都懵了,但她嘴角微抽:“还没过年呢。”
但其实柴令梦并不是要跪,而是整个人再靠近李妙清时松懈了,这也导致他双膝一软直接跪下,实际上他的身体也在颤抖着。
“我,从我小时候就知道自己要找一个人,可找谁,我一直不知道,我不记得你是谁,不记得我自己是谁,只是执念加深,告诉自己一定要找一个人。”柴令梦低着头,语无伦次起来,没有前,没有后,就这样说了起来,李妙清觉得她站着,对方跪着很奇怪,所以她蹲了下来,听着他的语无伦次。
“我找了你……很久很久。”
李妙清说不难受是假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鼻头也有些酸涩,但不仅是她哭了,柴令梦自己也哭了,她伸出手去擦对方脸上的眼泪,轻轻开口:“柴令梦,记住了,你只是你,只叫柴令梦,不是任何人,也不是谁。”
“我叫柴令梦。”他抓住李妙清擦拭他眼泪的手,声音机械地重复了一遍,然后声音越来越轻:“可我还叫过别的名字。”
这一次,李妙清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柴令梦抬起头看着她,两人对视着,景区内的路灯是柔和的黄色,它照在他们俩脸上,将两人的轮廓都柔和了许多,尤其是柴令梦,这么看着还真是小可怜一个。柴令梦定定地看着李妙清,现在的她与记忆里的那个女子的模样重合到了一块儿,是她,他找到了她。
他张了张嘴,终于说出了那个在他身体里喧嚣了二十六年,却不知是什么的名字。
“王怜花,原来……我叫王怜花。”
李妙清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脑子是不是坏掉了啊?”
柴令梦听了她这话,眼底浮现一丝委屈。
李妙清吸了吸鼻子:“好好为自己活着,不好吗?”
柴令梦一愣,然后他抓着那只手的力道更紧了:“王怜花好好的活着了,活到了九十几岁呢,虽然没比过熊猫儿、朱七七和沈浪,但我也是高龄,是老死,没那么差。”
李妙清听他活到那么久,忍不住撇了下嘴巴,大概是没料到这人活那么久,毕竟古代这个寿数简直是耐活王了。
“放开手吧。”
柴令梦神色紧张。
李妙清道:“你抓痛我了。”
柴令梦立即松手,他依然委屈巴巴的看着李妙清,那模样的确和王怜花两模两样。
李妙清见他这般,伸手一把抱住了他,他身上有很浅的橘子味道,大概是沐浴露的味道,她拍了拍柴令梦的肩膀:“别想了,前世也好,今生也罢,都过去了,而且你也不是找到我了吗?找到了,执念就该消了,就该继续你此生该有的人生了。”
被抱住,柴令梦也嗅闻到她身上很清淡的沐浴露味道,听着她的话,他闭了眼:“我其实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你,我有想过,或许此生都会在寻找的路上,没想到我找到你了,那么快的。范瑶,我终于找到你了。”
李妙清抿了抿唇,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回答:“嗯,你找到我了。”嗓音温柔,带着一丝安抚。
柴令梦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双手环在她腰上,声音闷闷的,闷得让人听不出是哭是笑:“你是不是听到我叫柴令梦的时候,就察觉到了。”
“嗯。”
“为什么?”
“我对进精神科这件事没有太大的兴趣。”
柴令梦:“……”好吧,他也不感兴趣,他懂。
“范瑶,你和我在那个世界经历的一切,都是真的,对不对?”
李妙清轻叹一声,回答:“是,我们在那里发生的一切是真实的,而现在,我们在这里也是真实的。只不过,这里对我而言,才是最真实的。”
柴令梦道:“我明白你要一直回来的理由,我也喜欢这个世界。”说着,他抱着她的双手更收紧了,就像要将她嵌入自己身体。
被这样抱着,李妙清其实是有些不自然的,因为两个人这样抱着,她现在从蹲改成跪了。
很好,两个人跪在地上,抱在一起,凌晨四点多不睡觉,真惊悚。
但不知道为什么李妙清却想笑,没有理由,大概是高兴吧。
这个人,还真是……
嘴角微勾,李妙清再次开口。
“柴令梦,欢迎来到现实的世界。”
柴令梦听了这话,怔了下后,眼泪哗啦啦落下,止不住,他清晰明白自己是王怜花,又不是王怜花。
这一世,他终究只是柴令梦。
但,他终归是找到她了。
范瑶,我记起了一切,也找到了你。
此时,入春,虽天边晨光未现,但路灯的光是亮着的,周遭开满了桃花,而桃花也正开到极致,花瓣伴着凌晨的微风轻轻摇曳,仿佛在替某个已经消失的世界,完成一场迟来的祝福。
终归,那个人在这一世执念消散,迎来了新的开始。
而李妙清和王怜花的故事最终湮灭于另外一个世界,而柴令梦和范瑶的故事则在此刻进入新的序章,而后会有如何的发展,那便是他们俩此生的课题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