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水冲洗过全身的汗腻，虞笙裹上浴袍，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出浴室。低头瞥见扔在地上的“Four Seasons”盒子，6支装，空了。

虞笙愤愤地抬脚将空盒踢出去。

“嘶哈——！”牵扯到了身后的疼痛点，虞笙整张脸都变形了，止不住地吸气。

放在平时，他这两声抽气早就引来了陆晨阳的关心，陆晨阳会先亲亲他的额头，然后像抱小孩一样把他的腿缠在自己腰上拖着屁|股抱回房间哄。

可是他等了半天陆晨阳也没有出现，卧室方向反而传来连续的捶打声，闷响不断。

虞笙心下一凉，顾不上疼不疼，大步跑进卧室。

果然，入眼的画面不出他所料。

陆晨阳趴在床上，浴袍松散，两条长腿紧绷。脊背反向弓起，脖颈拼命后仰，喉结突出，口唇大张喘着粗气，像一只引颈受戮的天鹅。

而他的拳头正奋力砸着自己的脊椎，一下一下，好像要把脊椎生生砸断才肯罢休。

“晨阳！”虞笙风一样冲过去，一把抱住陆晨阳梆硬的拳头，“别、别砸，我给你按按，按按就不痒了。好不好？”

早在陆晨阳还没出院的时候身体就出现这种症状。起初，虞笙被他吓得够呛，还以为是那些滥用的药含有违禁成分让陆晨阳上瘾才出现如此严重的戒断反应。

因为陆晨阳的症状太像了，太像那些广为流传的戒断瘾症反应。

脊椎痒。陆晨阳形容这种感觉就像有无数条蛇在脊骨上来回爬，时不时咬上一口你的肉。又像骨缝里疯狂生长新肉，全身的神经都集中到那根脊柱上，痒意怎么都止不住。他只能拼命地用拳头砸，拳拳砸在那根骨头上，只为了止痒。

所以，当陆晨阳第一次发作结束后，力竭地靠在虞笙怀里跟他说‘我恨不得剖开皮肉，伸手进去把骨头折断’时，虞笙简直吓傻了。

虞笙趁着陆晨阳吃药入睡后偷偷剪下他的头发送去化验，好在得到的结果是阴性。

不过一口气没松下来另一口气又紧接着提上来：是不是什么罕见病？

第二天，虞笙就在耀光医院给陆晨阳安排了全方位检查，连右手指关节腱鞘炎都查出来了也没找到病因。

后来还是白桦每周来例行检查，才找到答案。

躯体化。

和手抖，心慌一样。没有一劳永逸的治方案，只能吃药，配合愉悦的心情和心理治疗。

自那开始，虞笙就跟着耀光中医部门的正骨医生学习按摩手法。只要陆晨阳表现出不适，那就现学现用。一边按摩一边和他聊天，天南地北的什么都聊。

聊澜大哥正式接受星华了、聊秦楠替他女朋友要签名还找错人了、聊何为最近跟公司请了好久的假不知道干什么去了、聊明天得陪姥姥去体检、聊澜仲好像有男朋友了都不接他电话。只要能够分散陆晨阳的注意力，虞笙直接化身村口情报大妈。

渐渐地，陆晨阳从一个月发作两三次，减少到两个月也未必有一次。

直至今日。虞笙跪坐在床上，熟练地在陆晨阳已经被他自己砸得青紫的脊背上按摩。就像之前陆晨阳给他按摩小腿一样。

虞笙曾经不止一次在心里抱怨过，陆晨阳把他照顾得太好，他时时都想赖着对方，恨不得变成个挂件拴在对方裤腰带上。

什么时候能让陆晨阳彻彻底底依赖自己一回呢？虞笙幻想过无数次，那该是一个怎样的场景。但陆晨阳这人沉稳可靠，遇事冷静，让人挑不出什么弱点。好像天生就是个不需要被保护的强者。

可是，现在愿望以这样一种方式达成了，虞笙只剩下心疼。

“好了，阿笙，不痒了。”陆晨阳翻过身，拉住虞笙的手腕，将人带进自己怀里，“手酸了吗？”

虞笙在陆晨阳胸口蹭了蹭，算作摇头。声音闷闷的，“不酸。你今天吃药了吗？”

“吃过了，在你回来之前。”陆晨阳抬手顺着虞笙如雪的白发，梳理着发丝的弧度。

虞笙狠狠吸了两下鼻子把快要泪失|禁的感觉憋回去，抬起头两只手捧住陆晨阳的手。拇指爱怜地摩挲着他的手腕。那里覆盖着一串红色虞美人花纹身。鲜活又漂亮。

可虞美人之下，是虞笙最不愿意回忆的，那条差点夺走他爱人生命的疤。

这串虞美人花是什么时候纹上去的。虞笙记得是他们在长春跨年夜，他们在雪夜共舞，那天回家后虞笙情绪突然就绷不住了，抱着陆晨阳横贯长疤的手腕痛哭一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最后哭累了，瘫在陆晨阳怀里亲吻着他的手腕，反反复复说着‘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那之后的第二天，虞笙中午起床后，陆晨阳正在厨房做午饭。抬手间虞笙就看见了那手腕上狰狞的疤没了，变成一串盛开得正好的虞美人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