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北京,空气里透出些许回暖的意味。
陆晨阳和虞笙赶在农历新年前两天回到北京,陪着姥姥过了一个难得的团圆年。
可元宵节刚过把姥姥送回疗养院第二天,陆晨阳就订了最早的航班,带着虞笙一同飞往Y城。
两个人当天去,三个人当天回。
一个虞笙,一个陆晨阳,还有一个……小小的骨灰坛。
也许是前些天在姥姥面前笑得太多,透支了往后的情绪。也许是今天长途跋涉,勾起了太多沉疴旧痛。
陆晨阳今晚格外沉默。
他沉默地做好晚饭,沉默地照顾虞笙洗漱洗澡,沉默地给虞笙按摩阴雨天就会疼的小腿,沉默地备好次日早餐,沉默地完成睡前的固定晚安吻。
面面俱到,但不说话也不爱笑。像个乖乖木偶。
虞笙试探地动了动那只即便在睡梦中也被陆晨阳死死攥住的手臂,小心翼翼,生怕惊醒身边的人。他轻轻抽出胳膊,拿过手机。
点开那个已记录了成百上千条笔记,俨然成为日记的备忘录,键入新的文字。
【警犬饲养守则】
2月12日:
——今天是伤心小狗。凌晨天还没亮,我们就去了Y城。他计划了好久。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决定回去。他说,要去接星星回家。星星,我知道的。我手里还留着那个小布包,还有一个石头磨成的五角星吊坠项链。是之前他深度昏迷时,姥姥交给我,让我有机会转交给他。姥姥什么都没问,但她什么都明白。
——我一直没敢给他,怕他触景伤情,我心疼他。
——抵达Y城,枢野分部的车已候着了。七位数的车,我头一次坐到头晕目眩,坐到想吐。难以想象,当年小小的他,是如何独自走完这漫长崎岖的路。
——我见到了星星。在一个小小的骨灰坛里。它就和其他十几个无人认领无人祭祀的坛子一起,挤在殡仪馆昏暗格架的顶层。
——暗无天光,狭窄闭塞。他们都住在里面。他们是无人问津没人要的骨灰。
——我们在北京郊区的墓园,让星星入土安葬。
——我把那个小布包递给他,连同那条麻绳系着的五角星形状的石头吊坠。
——他起初很惊讶。拿起吊坠就往脖子上套,可他长大了,绳圈太小,再也戴不进去了。
——我知道他难过。白桦说过,如果病人愿意主动倾诉,是特别好的征兆,能缓解痛苦。
——我对他说:和我讲讲星星的故事吧。
——他失神地望着墓碑,良久,从三岁有记忆时讲起。其实大部分往事,我从小布包里的字迹已能拼凑大概。星星在里边写了很多,可以算是星星的日记,是帮助陆晨阳逃亡的计划书,也记录着箐底村里其他被拐者的信息。
——但他说到星星的死,是我无从知晓的。布包里的文字,只停在星星计划如何把他送上那辆运猪的车。
身旁的人动了一下,虞笙立刻放下手机,重新将人搂紧。
真是两个可怜虫。虞笙苦笑,果然我们最相配,天生一对,都这么悲哀可怜。虽然虞笙并不觉得自己可怜,因为他有个很可靠的爱人。但陆晨阳没有。
即便陆晨阳深陷谷底,虞笙依然是被妥贴照顾的那一个。陆晨阳仿佛生来就是为了走向他,守护他。
虞笙在陆晨阳冒出青色胡茬的下巴上轻轻一吻,闭上眼。
万籁俱寂,只有陆晨阳平稳的呼吸声。他的思绪被拉回那个下午,拉回到陆晨阳站在墓碑前,讲述星星最后故事的时分。
画面在脑海中清晰起来,他仿佛也看见了星星。那个用单薄身躯,奋力托举着年幼懵懂的阳阳,想要将他推出地狱的哥哥。
运猪的车载着微弱的希望驶离地狱。星星徒步返回。
等待他的是什么,他心知肚明,但他一点都不在意。他任由那些人摆布,耳朵只听着墙上钟表的滴答声,在心里计算着阳阳到了哪里,离这里有多远了。
逃离吧,阳阳。
三更半夜,万籁俱寂,所有人都沉入鼾睡。只有星星独自坐在院中那棵树下。
冷白的斑驳光点透过树叶扫下来,映出星星身上唯一一点红。
他把自己洗干净,就在树下这个小板凳上。
这个小板凳,平日里,阳阳就蹲坐在这儿,给杨铁栓洗衣服。
他计算着时间,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等啊等,等啊等,直到天边那颗最亮的星子浮现。
星星笑了笑,起身回屋。从灶台底下摸出他偷偷藏起的一颗鸡蛋。本是留给阳阳带着路上吃的,但走得太急,忘了。
他从没吃过,不知是什么滋味。他甚至没剥壳,将嘴张到最大,把鸡蛋整个塞进去,用力咀嚼。
蛋壳在齿间嘎吱作响,碎裂成末,蛋黄糊住了喉咙,噎得他瞪大了眼睛。
很好吃。
这样,就不是饿死鬼了。
该走了。
所有不配活着的人,都一起走吧。
……
阳阳是在离开箐底村三天后,才被送到市里的警察局。
他穿着星星给他做的“鞋”,走到鞋底磨破,双脚鲜血淋漓,可是没有星星背他,他得一直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