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事情发生至今不过三天,星华公关部法务部快准狠地将风向扭转,但杨铁栓的照片在网上随处可见,陆晨阳也不可避免,即使照片的人满目苍老,一片烧伤疤从脖颈蔓延至左脸,他也能依稀分辨出与自己相貌的几分相似。
这成了他的锚点。梦里,他再次回到了那道始终打不开的门前,空气不再黏稠,却凝滞如冰。那扇深棕色的门依旧矗立在昏暗中,但门外令人头皮发麻的狗吠声消失了,陷入一种更令人心慌的死寂。
他依旧动弹不得,被钉在原地。然而这一次,门板后面不再传来模糊痛苦的呜咽。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细小又急促的声音紧贴着门缝钻出来,清晰得仿佛就在耳畔:“快走……阳阳,快走!”那声音属于一个小男孩,压得低低的,充满了急切和恐惧,“快走啊!别回头!”
陆晨阳一身冷汗地躺在床上,单手摸索着身旁冰凉的枕头,一遍一遍咀嚼着刚刚的梦。
他拿出手机,点开虞笙的微信对话框,输入:‘阿笙,那扇门没开,但里面的声音变了,记得我和你说的那个小男孩么?他让我快走。’
看着手机密密麻麻的绿色消息框,他手指滑动,向上翻了好久才看到很久之前虞笙给他发的最后一条信息:回来的时候买两盒TT,家里没有了【小猫流口水jpg】
陆晨阳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好久,最后唇角上扬,勾出一个苦涩的笑,无声地在心里回了一句:好。
然后想了想,又打字发过去一条得不到回复的消息:‘你的生日礼物我快准备好了,你一定会喜欢。’
*
晚上八点,华灯初上。陆晨阳刚从广告拍摄的影棚出来准备回家,却临时对开车的阿江改了地址。
“去城南XX会所。”
阿江刚想劝劝,又想到最近陆晨阳过的实在压抑放松一下也不是不行,就把话别了回去,打转方向盘朝着城南开去。
六七月交接的季节陆晨阳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他坐在后排,点那条半小时前发来的短信,确认地址。纵使这条匿名短信已经被他看过无数遍不可能记错。
——‘城南XX会所,不来你永远不会知道你妈是怎么死的。’
纸醉金迷声色马犬,晃眼的霓虹灯牌透过车窗打在陆晨阳脸上,像是诱人堕落的兽口,只等着你的进入,然后吞下,不见血更不剩骨头。
大约八九个月前,为了和前公司解约,陈翼就曾把见面地点定在这里。如今,旧事重演。
他一如上次,将车窗降下一条缝隙,点燃了一支烟,却没有吸。
烟丝在寂静中缓慢燃烧,如同正在为他倒计时。他能猜到发信人是谁,更清楚此行有多冒险。
但他又能怎样呢?
那个破烂院子、刺耳的犬吠、门内沉闷的呜咽,还有那扇他无论如何也打不开的深棕色木门……这些碎片七年如一日地啃噬着他。
丢失的记忆不像空白,而更像一团浓稠险恶的雾,始终笼罩着他。每当他试图凝神看清,那雾气就散开,只留下一些模糊不清的轮廓。
如今,这迷雾仿佛终于凝聚成形,化作眼前这栋具体的建筑。即便前方是别人设下深渊陷阱,他也没有退路,只能闭着眼,往下跳。
指尖倏然传来一阵灼痛,香烟已然燃尽,灰烬簌簌落下。
伴随疼痛而来的是一阵强烈的恶寒。在迷雾中徘徊太久,当真相猝不及防地逼近眼前,他反而失去了判断吉凶的勇气。
他想白桦的告诫:“记忆的丧失是你大脑启动的自我保护。当精神遭受无法承受的毁灭性创伤时,它会先于意识屏蔽刺激源。如果强行刺激恢复,是在撬开一个被焊死的保险箱,没人知道里面是答案,还是更可怕的灾难。”
踌躇在包厢门前,叫不上名的沉重感让他呼吸困难。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掌心层层沁出的冷汗让机身湿滑黏腻,险些脱手摔在地上。
他在衣角上胡乱擦干手上的汗,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敲下了一行字。为自己寻找一个安全锚点,一句祷告。
——‘阿笙,那扇门…我可能真的要推开了。’
……
烟味呛鼻,杨铁栓吧嗒吧嗒地嘬着雪茄,姿态粗鄙,却偏要摆出几分自以为是的派头。
“听说你们有钱人都好这口的东西?”他伸长脖子,去抅夹在指尖的雪茄,吐出一团污浊的烟雾,“我说你小子,这是赚大钱,长了大本事,眼里就彻底没你这个老子了?”
陆晨阳始终站在进门的位置,一步也不愿意往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