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极轻微的脆响。陆晨阳的手指抠进身旁装饰画的实木画框里,因过度用力,指节绷紧,血色尽褪。他背靠在墙壁上,下意识地伸手用力扯松领带,试图让更多空气涌入仿佛被抽成真空的肺部。
他没有冲进去,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理智尚存一线,他自信虞笙对自己的感情不会因他人介入而轻易动摇,即使那人是澜一。
但失控收紧的手指,和画框内部木质纤维不堪重负发出的细微“咔咔”声,背叛了他动摇的内心。每一句“吊桥效应”“后知后觉”“认真爱你”,都像一把烧红的钝刀,在他心口反复碾磨。
他屏住呼吸,像是在等待一场对自己的终极审判。
终于,他听到了虞笙的回答。
“澜大哥,那时候我年纪太小了,说了很多荒唐话。就像你说的,可能……可能就是产生了错误的心理认知,误把对救赎的依赖当成了爱慕。所以……澜大哥,对不起,我没办法回应你的感情。”
悬着的心,似乎落下半分,却砸得生疼。
“没关系。”澜一的声音依旧温文尔雅,听不出被拒绝的狼狈,“那阿笙可以告诉我原因吗?仅仅是因为看清了曾经的错误认知,还是因为……其他人?比如,陆晨阳?”
他好像并不需要虞笙回答,继续道,“阿笙,如果是因为陆晨阳,那么我不认为自己就此失去了向你表达爱意的权利。我不在的这些年,我很感激能有人替我照顾你。但我听说,你们认识的时间并不长,而且……”
澜一的声音顿了顿,接下来的话语,却像一颗炸弹,将陆晨阳勉强维持的世界炸得粉碎:“……我隐约知道一些你选择他的原因。小仲告诉我,你只是把他当作‘药引子’,是吗?”
‘药引子’。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如同最恶毒的咒语。
宴会厅里的觥筹交错欢声笑语,在那一刻骤然褪色静音。陆晨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至头顶,四肢百骸的血液都凝固了。
明亮的长廊扭曲变形,无数看不见的漆黑藤蔓从阴影中疯狂窜出,缠缚住他的脖颈,钻入口鼻,堵塞了一切呼吸的可能。他徒劳地再次去扯领带,却发现它早已松散不堪。
手指从深陷的画框上滑落,指甲因方才的巨力而传来阵阵钝痛。这疼痛伴随记忆中虞笙的声音,刺入他的大脑,在里面胡乱翻搅。
——‘我需要你’
——‘我喜欢你的声音’
——‘陆警官,和我说说话吧,听着你的声音我不会做噩梦’
虞笙说过无数次的“我需要你”,他曾一度以为这是最动听的情话,是虞笙爱他的证明。此刻回想,却字字泣血。虞笙似乎……从未说过“我爱你”,只有“我需要你”。
拒绝结婚,拒绝公开关系,却给了他事业上不菲的资源倾斜……是了,是补偿吗?还是一场针对“特效药”公平合理的等价交换?
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他几乎支撑不住身体向下滑落,急忙伸手撑住墙壁。那里似乎成了他濒临窒息前唯一的支点。不可见的藤蔓越收越紧,深深勒入皮肉,他却感觉不到疼,只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等待着虞笙的回答。哪怕那个答案会将他彻底推入深渊。
“澜大哥!”虞笙的声音拔高急切,劈开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也将游荡在悬崖边的陆晨阳拉回现实。
“我承认,最初接近陆晨阳,动机确实不纯,我把他当作一味能救命的药,等价交换给了他不少好处。但现在不是了,以后也不会是。”
氧气,带着冰冷的刺痛感,一丝丝重新涌入肺腑。
陆晨阳靠着墙,剧烈地喘息了几下,强迫自己站直身体。他抬手整理好被扯得凌乱的领带和衣领,抚平衬衫上每一丝褶皱。
然后,他调动了身为演员的全部天赋,将眼底翻涌的血色,心口的剧震,以及要冲破胸膛的野兽,锁回这副破烂的皮囊之下。
他迈开脚步,稳步踏入露台,声音控制得轻缓自然,温和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意外:“阿笙,你怎么在这儿?我找了你好久。”
虞笙闻声回头,一瞬间,心脏仿佛直接从高空坠入冰窟。那种感觉,就像是瞒着家长做了天大坏事并被当场拆穿的孩子,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他甚至不敢去直视陆晨阳的眼睛。
他想逃跑,缩起来不让人找到,规避风险。逃脱恐惧是他一贯作风,已经成了本能。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厉害,他紧紧抿着嘴,生怕一开口血肉就喷涌而出。
下一秒,肩膀被人用力揽住。陆晨阳的手臂像一道铁箍,五指拢紧将他牢牢按进怀里,表面看起来却依旧自然亲昵。他脸上挂起了那种惯常的营业式微笑,目光转向澜一,语气礼貌而疏离,“这位先生看起来很面熟。阿笙,不介绍一下吗?”
虞笙在他怀里挣动了一下,那手臂瞬间收得更紧,力道大得让他肩膀发酸。他声音抑制不住地微微发颤,低声回答:“是澜一,澜大哥。”
“原来是澜总。”陆晨阳像是才恍然,适时地伸出右手,笑容无可挑剔,“久仰。阿笙经常和我提起您,说您过去对他多有照顾。一直没机会好好感谢您。”
澜一的目光在陆晨阳脸上停留了片刻,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伸手与他交握:“陆先生客气了。我是阿笙的大哥,照顾他是分内之事。这份感谢,似乎还轮不到陆先生来代劳。”
“晨阳……”虞笙总算从巨大的冲击中找回一丝神智。他仰头看着陆晨阳,透过那完美无缺的温和面具,他窥见了那双眼眸深处,正疯狂翻涌着骇人的猩红。他下意识地拉了拉陆晨阳的衣角。
“怎么了,阿笙?”陆晨阳微微低下头,语气温柔。看似亲昵地揉了揉虞笙的后颈,然而虞笙却被那指尖冰凉到毫无生气的温度激得猛地一哆嗦。
“是累了吗?”陆晨阳抬起头,重新看向澜一,笑容依旧平淡而礼貌,“抱歉,澜总,时间不早了。阿笙累了,我们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