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静得出奇。陆晨阳反倒有些不适应。
他明天一早要飞云南去录制那部助农综艺,然后飞山西平遥古城,客串那部动作电影。一来一回怎么也要半个月。此刻他正在厨房把虞笙最近念叨的几道菜做成半成品,调料分装写好步骤,方便护工操作。这样就算他不在家,小少爷也可以吃到熟悉的味道。
忙完又洗了澡出来,发现虞笙已经自己挪到了床上,没有叫他抱,也没用他抱。
陆晨阳轻手轻脚掀开被子躺下。身边的人毫无动静,但他知道他没睡。
陆晨阳侧过身,借着窗外透进的浅淡月光,描摹着虞笙精致又安静的眉眼。看了许久,他终于忍不住,对着那片黑暗,突兀地低声开口,“阿笙,对不起。”
没有回应。
他又靠近了些,声音更轻,却带着认真:“阿笙……你也是……我的痛觉共生体。”
黑暗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紧接着,一个温热的身体便拱进了他怀里。毛茸茸的脑袋枕在他手臂上,额头抵着他的胸口,双手攥住了他的睡衣衣角,像一只寻求庇护的小兽。
陆晨阳的身体一瞬僵硬。深入骨髓对亲密接触的抗拒感疯狂缠绕,叫嚣着试图操控他推开入侵者。
但他忍住了。
违背着身体本能,他缓缓抬起手臂,将怀里小兽更紧地环住。下巴轻轻抵在虞笙柔软的发顶,他闭上眼,低声呢喃,“睡吧。晚安。”
虞笙第二天醒来,身边的位置果然已经空了,触手一片冰凉。人走了好一阵。虞笙心里却充盈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即使睡着,他也能感知到,那双手臂始终环抱着他,一夜未曾松开。
但失落悄然爬上心头。并非因为未来分别的半个月,而是因为昨晚又耍了“卑劣”的小心思。饭桌上陆晨阳那句话确实让他不舒服,但远不到真生气的程度。之后的冷落和拒绝沟通,不过是他在赌,赌陆晨阳那份正直的责任感会驱使他低头,赌这段时间的朝夕相处,终究让他在陆晨阳心里变得不同。
他赌赢了。赢得的奖品,是那个温暖的怀抱。
接下来好多天,他吃着陆晨阳提前备好的半成品,偶尔视频通话,看着屏幕那端风姿俊逸的脸,故意调侃:“陆警官,你是不是晒黑了?” 或是拖着调子逗他:“想我了没?” 然后心满意足地看着对方耳根泛红。
日子好像正在朝着他最想要的方向发展,他越来越感谢那个开车撞他的私生。但一切的美好都被一通电话打破。
手机铃声响起,他还在和陆晨阳视频,屏幕上弹出来电显示:虞正成。
他随便搪塞几句慌乱挂断电话,连陆晨阳说赶明天的飞机回来陪他去枢野吃饭然后去医院复查拆石膏的事情都没回应。
双手死攥着仍在震动的手机,仿佛握着烧红的烙铁。铃声响到最后一刻,他才用哆嗦着手指,按下了接听键。
“……爸。” 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阿笙,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是不想跟爸爸说话吗?”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平淡,甚至称得上温和,乍一听会以为是一位慈祥的长辈,但虞笙听着却像被毒蛇缠上脊椎,让他头皮炸开,全身血液都凉了半截。
“没、没有!爸,”虞笙喉咙发紧,极力控制着声,“刚、刚才手机没在身边。”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低笑,像羽毛扫过,却让虞笙浑身汗毛倒竖,差点要失控地把手机扔出去。他掐住轮椅扶手,指甲深陷进掌心:“爸,有事吗?”
“嗯。爸爸过几个星期回国,有些事要处理。到时候带着你姐姐,一起见见老朋友,吃顿便饭。”
“爸,我……腿伤了,打着石膏,可能不太方便……” 虞笙做着最后的挣扎,声音祈求。
电话那头陷入一片沉寂。过了几秒,才又响起那温和却令人窒息的声音,还带着细小的电流声,“阿笙……你是在拒绝爸爸吗?” 两种声音混合,像从寒潭深处浮起,带着彻骨的寒意,缠绕住虞笙的脖颈,将他往深渊拖拽溺毙,“几年不见,怎么又开始不听话了?是要爸爸……亲自去请你吗?”
“不是!” 恐惧瞬间攫住了心脏,虞笙脱口而出,“……我、我会去的。爸,我一定去。”
“嗯。真乖。”
电话挂断的忙音响起,像抽走了虞笙全身的骨头。他脱力地瘫软在轮椅上,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湿冷的布料紧贴着皮肤,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寒意。
三年了,他已经三年没有和这个人见过面说过话,他以为自己不会害怕,以为自己可以面对,没想到到头来还是懦弱至此,那些深入骨髓的恐惧,原来一日都不曾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