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锅里,金黄的鸡汤咕噜咕噜地翻滚着,升腾起温暖湿润的雾气,氤氲了整个厨房。这人间烟火气,奇异地冲淡了剖白过往的滞涩,让陆晨阳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疼痛难忍。
“我只有姥姥一个亲人,”陆晨阳背对着虞笙,专注地盯着翻滚的汤泡,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不知道我爸是谁。姥姥说,我一出生就丢了,我妈……积郁成疾,也走了。”
蒸腾的水汽模糊了他的侧脸轮廓。他顿了顿,继续说下去,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她说我是被人贩子卖到了大山里,那里……不只有我一个孩子。我是最小的。后来,有个大我五岁的哥哥,放了一把火……”
“这些都是姥姥后来告诉我的,她从警察那里知道的。”他补充道,拿起汤勺无意识地搅动。
“……那,”虞笙试探着问,“你是怎么跑出来的?姥姥……说了吗?”
“不知道。”陆晨阳的声音终于穿透了水汽的屏障,泄露出细微的颤抖,“姥姥说,火刚点起来,大批警察就到了。所有的孩子都获救了,被家人接走了。医生诊断我是创伤后应激障碍……所以,什么都不记得了。”
忽然,腰腹间传来一阵温软的触感。陆晨阳低头一看,虞笙不知何时滑着轮椅靠了过来,额头抵在他小腹上,双臂小心翼翼地环住了他的腰。好像想要抱紧,又不太敢用力,一只轻轻抚过他的背脊,像是在呵护一个随时可能碎掉的瓷娃娃,嘴里还低声念叨着,“没事了,没事了……”
陆晨阳垂眸看着他这温柔又笨拙的模样,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一股暖流瞬间包裹了酸涩的心尖。眼眶阵阵发热,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故意让声音带上点轻快的调子:“干嘛呀?搞得我好像多惨似的。”
他伸手,安抚的揉了揉虞笙毛茸茸的发顶,声音放得更柔:“乖,我没事,都过去多少年了。快退后点,别让热气烫着。”
虞笙的脑袋却在他小腹上固执地蹭了蹭,闷闷的声音传出来:“那你……考警校,是不是因为这个?”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翻滚的鸡汤,“我知道姥姥是怕我难过,在骗我。哪有那么巧,火刚点警察就到了?被拐了七年,临了获救反而应激了?但我不能问,姥姥会伤心。”他扯了扯嘴角,有些自嘲,“所以我就想做警察。就是想惩恶扬善,打击所有犯罪。听着挺矫情的吧?”
“不矫情!”虞笙立刻在他怀里用力摇头,“一点都不!”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那你……后来转行出道,是因为姥姥的病吗?”
厨房里只剩下汤锅的咕嘟声。过了许久,久到虞笙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才听到一声几乎淹没在蒸汽里的“嗯。”
理想在现实面前的折戟,志向比不过亲人的命。他在缴费单前的败退。演戏是妥协,也是另一种形式的自我欺骗与成就,在戏里,他还能穿上那身制服,还能用演员的影响力引导帮助别人。
“嗯?”陆晨阳正沉浸在这份沉重的释然中,脚踝处忽然传来温热的触感。他低头一看,虞笙的手正轻轻覆在他脚踝上一道陈年的旧疤上。疤痕很大,但年月久远,颜色已与周围皮肤无异,若非近距离细看,很难发现。
“这疤……是那时候留下的吗?”虞笙小心翼翼地抚摸,小心翼翼地问。
陆晨阳没想到他会注意到,低低笑了一声,忍不住伸手,想把这颗固执的脑袋从自己身上抬起来看。可当虞笙的脸被迫抬起时,陆晨阳愣住了,那双漂亮的眼睛早已通红,睫毛上还挂着将坠未坠的晶莹泪珠。
他心头一紧,赶紧解释:“不是的!姥姥说这是我小时候贪玩,掉进邻居家猪圈里,被猪给啃的。”他无奈地耸耸肩。
“噗——”虞笙通红的眼睛瞬间瞪圆,像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破涕为笑,“原来陆大警官小时候还被猪追着咬过啊!”
看他终于笑了,陆晨阳松了口气,顺着话茬自嘲:“是啊,所以到现在还有阴影,闻不得猪味,也吃不了猪肉。虽然我对这件事也没印象。”
“难怪!”虞笙恍然大悟,指着他的鼻子控诉,“上次让你做红烧肉你做成红烧鸡块,锅包肉也用牛肉糊弄我!”
厨房里压抑的气氛终于被驱散。热腾腾的鸡汤端上桌,虞笙很给面子地喝了两大碗,还不忘夸他手艺好。
“委屈少爷了,跟着我连猪肉都吃不上。”陆晨阳笑着又给他添了一碗。
“不委屈不委屈,”虞笙连连摇头,眼尾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陆警官手艺好。”
看着他那副模样,陆晨阳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你……好像特别容易共情?”
虞笙嘴里含着一口汤,良久,久到他觉得温热的烫在口腔里变凉,他才缓缓咽下,抬起头,目光直直地锁住陆晨阳,那眼神里夹杂着怨怼,怒意和受伤:“你为什么这么认为?觉得我同情心泛滥?是因为我资助闵闵?刚刚又因为你的遭遇没出息地掉眼泪?然后觉得我这人泪点很低?路边见到个要饭的都会哇哇大哭上赶子给人塞钱?”
“我……”陆晨阳被这突如其来的尖锐连珠炮轰得措手不及,一时语塞。
但虞笙没给他解释的机会,“我帮闵闵,是觉得她可怜!我刚刚……”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不给陆晨阳闪躲的机会,“是因为心疼你!陆晨阳,你分得清什么是可怜,什么是心疼吗?你分得清我给你的,和给别人的,有什么不同吗?”
“我……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陆晨阳被他眼中从未有过的认真和受伤刺痛了。在他印象里,虞笙永远是插科打诨、恣意妄为的,极少如此严肃认真。
“陆晨阳,”虞笙的声音低了下来,“我心疼你,因为你对我的意义不同。你是我的……痛觉共生体。”看你受伤,我会心疼。看你不开心,我会难过。哪怕只是听你讲那些过去,我都会懊悔……懊悔没能早点遇见你,没能陪着你。
晚饭后,陆晨阳站在水槽边洗碗,水流哗哗,他反复咀嚼着虞笙那句“痛觉共生体”。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触动,他好像也是。
虞笙今晚异常安静。吃过饭就一头扎进书房,对着电脑噼里啪啦敲个不停,期间还开了很久的视频会议。之前这种情况也有,但虞笙总会欠兮兮的隔三岔五就要扯着嗓子喊:“陆警官,我渴了!”“陆警官,我要吃草莓!”“陆警官,推我去厕所!”“陆警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