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虞笙习惯性地去停车场开车,刚打着火还没启动,昨夜那辆尾随自己的黑色奥迪和陆晨阳的叮嘱同时出现在脑海。
果断熄火,昨夜回到酒店他就联系经理调取周围监控,并未发现那辆奥迪的踪迹,但还是觉得不放心。
随即他拨通酒店经理电话,“派个有身手的司机下来。”
还是小心些叫个司机跟着的好,他的命可比那些私生金贵。
一连三天,风平浪静,那辆黑色奥迪车再也没出现。此时的虞笙正蜗在陆晨阳的房车里,一边休息一边刷微博,刚刚拍了一场打戏,不,应该是单方面挨打的戏。
顶着三十多度的太阳导演一喊卡他就钻进浴室给自己洗洗涮涮,刚洗的头发还有点潮,柔软的弧度搭在肩膀上,洇湿一小块衬衫。
娱乐圈新闻更新迭代的速度飞快,怼私生的词条早就被换下,热搜上赫然被某男星出轨软饭硬吃和某女团落地机场造成交通堵塞等等,更吸人眼球的新闻占据。
虞笙没兴趣看这些,翻到‘晨虞落雁’cp超话,正乐滋滋刷着,肆意的小虎牙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哗啦”一声,房车的门被人从外面拉开。
“你怎么总喜欢占我的房车?吴导不是给你配了吗。”陆晨阳语气嫌弃,但也没有赶人下去的意思,跨前一步坐在虞笙旁边的位子上。
虞笙偷偷暗灭手机,揉了一把半湿的卷发,“陆警官别那么小气嘛,我就是喜欢和你挨得近一点,再说,今天就杀青了,我怕以后见不到你。”
陆晨阳没接话,盯着虞笙肩膀那一小块洇湿的水痕看了两秒,默不作声把空调温度调高几度。
沉默蔓延,陆晨阳不说话虞笙只好悻悻地低头看剧本。看了能有十多分钟,剧本上的方块字就开始不听话的乱跳,跳的虞笙两眼发沉,迷迷糊糊中他好像听到身边人用极低的语气说了句什么,好像是“你想见……也能见到我”。但意识混沌,他没听清,也来不及仔细琢磨。
下午的工作强度不高,所有人都在等天黑拍最后一场戏,高丘下线的戏,索性就睡一会儿吧。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敲窗户声叫醒虞笙。这一觉睡得很沉,睁眼发现车里只剩自己,窗帘拉得严实,空调温度适宜,正对着出风口的膝盖上还盖着一张薄薄的毯子。
没等虞笙想明白,车窗又被急促地敲了几下,助理阿江的声音传来,“小虞总,吴导催您去化妆。”
“知道了。”
拉开车门,傍晚微凉的清风拂面,头顶硕大的太阳已经西斜,半露不露的挂在云层里,将天空染成暖橘色。虞笙伸了个懒腰,活动一下睡麻的脖子。
不知不觉天已经彻底黑下来,化好“下线妆”的虞笙坐在监视器旁最后温习一遍剧本。
高丘,在被齐洛救下后辗转成了警察线人,偶然间得到数年前凶手的线索还跟凶手打了照面,本来想打电话通知齐洛,但那晚雨下得很大很大,他的破烂二手手机进水根本打不开,舍不得来之不易的突破,毅然决然选择独自跟踪过去,最终惨死。
地点还是曾经打劫齐佳的那个学校后身的小巷子,命运兜兜转转成了一个残酷的闭环。
齐洛找到他,高丘只剩最后一口气,满嘴的血沫子说不出一句话,最后法医尸检在高丘胃里发现一把钥匙,是高丘在被凶手虐杀时拼命吞下的,这把钥匙最终成了破案的关键线索和证据。
自此,高丘落幕。
这场暴雨中的死亡戏是情感高潮,剧组调来了两辆洒水车,人造暴雨倾盆而下。然而,NG了好几遍效果都差强人意,虞笙感觉自己没让雨水泡发也快让人造血浆灌饱了。
“抱歉,抱歉。”再次NG后陆晨阳连声道歉。
锱铢必较的吴落雨亲自上阵指导,“晨阳,情绪是饱满了,哭戏也到位。但齐洛对高丘的感情很复杂。”
他眉头紧锁,摸着下巴,“最初是厌恶鄙夷,后来是同情引导,成了亦师亦友的好兄弟,最后却因为帮自己惨死,这里面有痛苦、有自责、有愤怒、有未能护他周全的懊悔,还有对凶手泼天的恨意。它们是杂糅在一起的,不能单用一种情绪来演绎。”
再次开拍前,虞笙凑近陆晨阳,小声说,“不要把我当成高丘,想象一下……我是被你的私生杀害的。你从前也讨厌我,现在依旧和我成了朋友,你对我的感情其实和齐洛对高丘差不多,所以……看着我死在你怀里……是什么感觉?”
演员就位,场务将黑白相间的场记板上下一合,“《碎光》第一百三十二场第三镜第四次,action!”
暴雨如注,狠狠砸在窄巷青黑湿滑的石板上,水花四溅,一道身影冲破雨幕狂奔而来,碾碎积水。
“花仔!”齐洛僵在大雨中,目光死死钉在地上那具躯体,熟悉的花衬衫,熟悉的卷发。
雨水顺着齐洛额发成串的往下砸,他几步踉跄到跟前,膝盖重重磕在湿冷的地上,溅起泥水。他伸手,指尖颤抖,小心翼翼又急不可待地将地上趴着的人翻转过来。
监视器后头的吴落雨屏气凝神,这里是情绪的制高点,前几次NG都是在这里。
镜头下,高丘被翻转过来,但在陆晨阳心里,怀里的人早就不是什么花仔,就是虞笙!
此时虞笙整张脸毫无血色,雨水冲刷着,好像冲走了他最后一点生命力,胸口破开一个狰狞的大洞,血股股往外流。每一次艰难而微弱的呼吸,都带出更多红色的血沫,从他嘴角、鼻孔里往外溢。
这是虞笙!陆晨阳早忘了什么高丘,他脑子里只有虞笙快死了,死在自己怀里,被自己害死的!
他不想这个人死,这个人有各种毛病,自大、贪心、虚荣,还在微博上胡说八道……但也善良、可爱、有趣、鲜活,他知道这些都是给自己找的借口,他就是无法接受这个人在他眼前消逝。
水珠砸在陆晨阳浓密濡湿的睫毛上,悬而未落,视线聚焦在虞笙死气沉沉的脸上,目光深处是一片汹涌的要将他吞噬的暗海。他每一次呼吸都异常艰难,胸口起伏的幅度被强行压倒最小。
喉结剧烈滚动,陆晨阳用手背在脸上胡乱一抹,分不清抹去的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他两手小心的环过虞笙的肩背和膝弯,避开那些可怕的伤口,极轻极缓地将人托抱起来,然后,朝着巷子口,有光的地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