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皆是一怔。
程淼皱了皱眉,起身走到门口,冷冷打量着来人:“是。你是谁?”
“我是人民医院的。”男人出示了工作证,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孟爱琴老人住院时的费用还没有结清。”
话音刚落,程淼伸出手指,直直指向旁边还在发愣的两个舅舅:“他们是孟爱琴的儿子,找他们。”
男人点点头,转向那两个舅舅,开门见山:“请问,谁来支付一下?”
大舅舅脸上的横肉抖了抖,摆出不耐烦的架子:“多少钱?”
“因为之前在重症监护室治疗,费用比较高。”男人翻开手里的单据,清晰地报出一个数字,“一共,九万八千元。”
“什么?!”
大舅舅瞬间脸色惨白,声音拔高到破音:“你说多少!!”
男人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
二舅舅脸色煞白,慌忙摸出手机接了个电话。挂了之后,脸上瞬间露出惊恐之色。他趁人不备,悄无声息地溜到门口,拔腿就跑,转眼没了踪影。
见弟弟开溜,大舅舅也慌了。他眼珠一转,捂着肚子,一脸痛苦:“哎呀,我肚子疼,去趟厕所!”说完,也灰溜溜地追着二舅舅跑了。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满地狼藉,和空气中未散的面香。
程淼疲惫地转过身,对男人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三天。三天以后,我会去医院把钱付清。”
男人核对了一下信息,确认无误后,这才转身离开。
门关上的那一刻,程淼所有的支撑瞬间崩塌。
她缓缓走到沙发边,重重地坐下。伸出手用力揉着太阳穴,眉头紧锁,额角青筋暴起。那种头痛欲裂的感觉,仿佛要把她的脑袋炸开,让她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再也撑不住那满头白发下摇摇欲坠的身躯。
杨菲菲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一紧。连忙走过去,轻轻蹲在她身边,伸出手,一下一下,温柔地拍着她颤抖的肩膀。
“别担心,”她的声音带着安抚的力量,“我可以帮你。”
程淼缓缓抬起头。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终于映出了一丝光亮。她看着眼前的杨菲菲,目光里盛满了压抑许久的情绪,以及那沉甸甸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感激不尽。
当晚,屋里只开了盏暖黄小灯。
光线昏昏沉沉,把满地狼藉都遮得柔和了些。
杨菲菲从包里摸出一张银行卡,轻轻推到程淼面前。
程淼盯着那张薄薄的卡片,愣了好一会儿,才抬眼看向她。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这钱……是哪儿来的?”
杨菲菲没立刻回答。
她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角。思绪一下子飘回了不久前那个凌晨。
那天正是沈书清出国的日子。
天还没亮,整座城市都陷在深眠里。她却被一通突如其来的电话叫醒。电话那头的沈书清声音很轻,带着凌晨特有的凉意,约她在楼下见了一面。
见面时,沈书清直接把一张卡塞进她手里。语气平静得近乎刻意:“这里面有十万块,我交给你。等程淼需要钱的时候,就以你的名义借给她。”
杨菲菲捏着卡,整个人都懵了:“你什么意思?”
沈书清望着远处渐亮的天际,神情黯淡又疲惫:“我要出国了。什么时候能回来,还不知道。”
杨菲菲脑子“嗡”的一声,瞬间清醒,情绪一下就提了上来:“什么?你要出国?怎么这么突然……淼淼她知道吗?”
沈书清眼底掠过一抹涩然,轻轻摇头:“她不知道。但她总会知道的。”
“为什么要走?”杨菲菲急得声音都发紧,“你明明知道,你对淼淼来说,有多重要。”
沈书清喉结动了动,眼眶慢慢泛红。她死死咬着下唇,像是在硬扛着什么,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我有不得已的理由。以后有机会,我会跟她解释的。只是现在……还不行。”
回忆到此顿住。
杨菲菲轻轻回神,避开程淼的目光,只低声说了句:“是我和爸妈借的。你先拿去把医院的钱还了。”
握着那张承载着全部希望的银行卡,程淼积攒了许久的情绪彻底决堤。感激的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不停滑落,她哽咽着,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谢谢”。指尖死死攥紧卡片,指节泛白,仿佛攥着这黑暗日子里唯一的浮木。
第二天,她第一时间去医院结清了所有费用。
回来后郑重地写下一张欠条,认认真真交到杨菲菲手里。眼神里满是不容置疑的认真。
本以为风波暂且平息。
可不过几日,那两个贪得无厌的舅舅再次找上门来。他们认定外婆偏疼外孙女,定然把房产证和退休金全都留给了程淼,不管不顾地在屋里大吵大闹,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大舅舅更是情绪失控,伸手狠狠推搡在程淼单薄的肩膀上。
她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在冰冷的墙面上。后背传来钝痛,可她始终紧抿着唇,咬死了口不承认——她是真的不知道外婆遗物的下落。
那些人眼里的贪婪,早已让她心寒到极致。
这个夏天,漫长得像是没有尽头。
成了程淼这辈子最难熬的时光。
失去至亲的悲痛、旁人的算计、沉重的债务、无尽的糟心事……一桩桩一件件,压得她十八岁的身躯摇摇欲坠。满头白发在燥热的风里,显得格外刺眼。
终于,漫长的暑假即将结束。
开学前一天。
程淼独自收拾着被舅舅们砸得乱七八糟的屋子。碎瓷片、散落的杂物、翻倒的家具……屋里一片狼藉。她弯腰慢慢整理,动作迟缓又疲惫。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
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陈秀文”。
她许久未曾联系的母亲。
程淼迟疑着接通。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尖锐又慌乱:“小淼!你要救救你姐姐啊!快救救你姐姐程可月!”
那哭喊像一根刺,扎得她耳膜生疼。也瞬间勾起了她心底所有的不堪与厌烦。
她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按下挂断键。
随后缓缓蹲下身,将脸埋在膝盖里。
好累。
浑身都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惫。连每一次呼吸,都像背负着千斤巨石,沉重得让她喘不过气。
她打心底里不想管程可月的死活。那些原生家庭带来的伤害,早已在她心里刻下累累伤痕。
可心底残存的良知,终究让她无法彻底置之不理。
挣扎许久,程淼还是起身,去了那个她早已不愿踏入的程家。
一进门,一股混乱浑浊的气息扑面而来。里屋传来剧烈的挣扎声。
她走进去,便看见程可月被粗绳牢牢绑在硬板床上。毒瘾发作的她面目扭曲,浑身不停抽搐、疯狂挣扎。发丝凌乱地贴在满是冷汗的脸上,眼神涣散又癫狂。
活像一只掉进沼泽里、却还在徒劳顽抗的困兽。
模样狼狈又可怖。
一旁的陈秀文扑上来,死死抓住程淼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她的皮肉,哭得涕泗横流:“小淼,你爸他不是个东西!他就是个畜生!带着你弟弟源源跑了,还把家里的房子给卖了!我和你姐姐现在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了啊!”
程淼站在原地,静静地听着。
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内心一片麻木的平静,再也掀不起半点波澜。
过往的亲情、亏欠、怨怼,在这一刻都变得无关紧要。
她缓缓抬眼,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把程可月送到戒毒所去。这是她唯一的出路。你,跟我回外婆家住。”
陈秀文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
可她看着女儿麻木却坚定的眼神,再看看床上痛苦不堪的大女儿,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她心里清楚,这个看似冷漠的女儿,做出的决定是眼下唯一正确的选择。
没过多久,程可月被工作人员带走,送往了戒毒所。
而那个早已支离破碎的程家,也因房子被卖,很快被房东收回。
彻底成了过往。
程淼站在黄昏的风里,白发被吹得凌乱。眼底映着最后的霞光。
她不知道的是,那张银行卡真正的来源,藏着一个她暂时还不能知道的秘密。
而那个秘密的主人,此刻正远在异国的天空下,握着手机,反反复复地看着她的名字。
终究没有按下拨出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