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四十分，西区“明月楼”在雨幕中亮着金灿灿的灯。

小暖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栋古色古香的三层小楼。她身上穿着林笑笑紧急送来的“战袍”——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样式简单，但料子很好，是她这辈子穿过最贵的衣服。脚上是双崭新的白色低跟鞋，每走一步都觉得别扭。

她从来没进过这种地方。以前送外卖到高档餐厅，都是走员工通道，把餐盒交给服务员就走。现在她要正门进去，当客人。

包里除了手机和钱包，还有沈确给的微型录音笔，和陆琛说的那句“进去后，保持通话，手机别挂断”。她摸了摸耳后那个米粒大小的通讯器，冰凉冰凉的。

“苏小姐，可以过去了。”耳麦里传来沈确的声音，“陆少的人已经就位。记住，不要激怒他，不要答应任何条件。你的任务就是听听他要说什么。”

“明白。”小暖小声说。

她深吸一口气，穿过马路。雨水打在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裙摆很快就湿了，贴在腿上，凉飕飕的。

门口的迎宾小姐穿着旗袍，笑容标准：“请问有预约吗？”

“我……我找李总，姓李的先生。”小暖的声音有点抖。

“是苏小姐吧？请跟我来。”迎宾小姐领着她往里走。

明月楼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奢华。红木雕花的楼梯，墙上挂着水墨画，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小暖跟着上了二楼，走进一条安静的走廊。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最里面的包厢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看到小暖，其中一个推开了门。

“苏小姐，请。”

包厢很大，一张能坐十几人的圆桌，只坐着三个人。主位上是个穿唐装的老头，手里盘着核桃——是周阎。他左边坐着下午打电话的那个“李总”，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右边是个年轻女人，穿着紧身红裙，正低头玩手机。

“来了？”周阎抬起头，眼睛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坐。”

小暖在离门最近的位置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握得很紧。

“苏小姐比照片上年轻。”周阎笑了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听说你在陆琛那边干得不错？帮他想了不少好主意。”

小暖没说话。

“别紧张，就是吃个饭。”周阎示意服务员上菜，“我这个人，最喜欢和年轻人打交道。有冲劲，有想法，不像我们这些老家伙，思想僵化。”

菜一道道上来了。龙虾、鲍鱼、燕窝，都是小暖只在电视上见过的东西。她看着那些精致的盘子，一点胃口都没有。

“苏小姐家里还有什么人？”周阎一边夹菜一边问，像拉家常。

“奶奶。”小暖说。

“哦，老人好啊，有人牵挂。”周阎点点头，“在老家？身体怎么样？”

小暖的心提了起来。他查过她。

“还好。”

“那就好。”周阎放下筷子，拿起热毛巾擦了擦手，“我知道，你在陆琛那边，一个月工资八千，加上补贴，也就一万出头？在西区，这点钱，够干什么？租房吃饭，一个月就没了，还想给奶奶攒手术费？”

小暖的指尖陷进掌心。

“来我这儿。”周阎看着她，眼神像钩子，“区域经理，月薪三万，年底分红。做得好，一年五十万不是问题。你奶奶的手术费，半年就能攒够。”

包厢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空调出风的呼呼声。

“周总，”小暖听见自己的声音，居然还算平稳，“我就是个送外卖的，不懂管理，干不了经理。”

“谁生来就会？”周阎笑了，“我当年也是从码头搬货开始的。不会，可以学。我看中的是你这个人——脑子活，人缘好，西区那些骑手、司机，都听你的。这份资源，比什么学历都值钱。”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当然，你也可以拒绝。但苏小姐，你要想清楚。陆琛那边，还能撑多久？他的客户一个个被我挖走，资金链马上就要断了。到时候，别说八千，你可能连工作都没了。”

小暖的手在发抖。

“而且，”周阎慢慢转着手里的核桃，“你跟陆琛走得这么近，等他那座大厦倒了，你说，会不会砸到你？”

这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小暖抬起头，看着周阎浑浊的眼睛：“周总，您说的这些，我都听不懂。我就是个打工的，老板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其他的，我不懂，也不关心。”

周阎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年轻人，”他的声音冷了下来，“有时候太聪明，不是好事。”

“我一点都不聪明。”小暖说，“我就是个送外卖的，只知道按时送到，别让客人给差评。其他的，我真不懂。”

包厢门突然被推开了。

陆琛站在门口，一身黑色西装，头发被雨打湿了些，贴在额头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冷得像冰。

“周老板，这么有雅兴，请我的人吃饭？”他走进来，声音不大，但整个包厢的温度都降了几度。

周阎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陆少？稀客稀客。怎么，你也来这儿吃饭？”

“我来接我的人。”陆琛走到小暖身边，手轻轻按在她肩膀上，“她晚上还要加班，不能喝酒。”

这个动作很自然，但小暖感觉到他指尖的力度——是安抚，也是保护。

“加班？”周阎的笑容有点僵，“陆少对员工可真严格。”

“生意难做，不严格不行。”陆琛看着周阎，“不像周老板，财大气粗，可以随便烧钱挖人。不过，烧钱容易，赚钱难。周老板说对吧？”

两人对视着，空气里像有电火花在噼啪作响。

几秒后，周阎先移开目光，哈哈一笑：“陆少说得对。那行，既然苏小姐要加班，我就不留了。不过陆少——”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老爷子忌日快到了。今年，我准备了一份大礼，希望你能喜欢。”

陆琛的眼神暗了暗，但脸上依然平静：“那我先谢过了。”

他拉起小暖：“走吧。”

小暖起身，腿有点软。陆琛的手很稳，扶着她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周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苏小姐，刚才的邀请，长期有效。想通了，随时找我。”

小暖没回头。

走出包厢，走廊里的空气终于可以呼吸了。陆琛松开手，但走在她身侧，隔开了她和周阎那两个保镖的视线。

下楼梯，出大门，雨还在下。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阿彪撑着伞跑过来：“陆少，苏姐。”

两人坐进后座。车门关上的瞬间，小暖整个人瘫在座椅上，手还在抖。

陆琛从车载冰箱里拿了瓶水，拧开递给她：“喝点。”

小暖接过来，喝了一大口。水很凉，顺着喉咙下去，稍微缓解了一点心悸。

“他……他查过我奶奶。”她声音发颤。

“我知道。”陆琛说，“我已经安排人去接你奶奶了，明天就能到。暂时住到安全的地方。”

小暖愣住了：“接我奶奶？她……她不会愿意的。她在老家住了一辈子……”

“这是为了保护她。”陆琛转过头，看着她，“周阎今天找你，就是在告诉你，他能动你，也能动你在乎的人。我不能冒这个险。”

小暖的眼泪涌上来：“对不起……我……”

“你做得很好。”陆琛打断她，“没有答应他，也没有激怒他。这就够了。”

车子在雨中行驶，窗外的霓虹灯被雨水晕开，像一幅模糊的水彩画。

“陆琛，”小暖小声问，“你父亲的忌日……是什么时候？”

“下个月十五号。”陆琛看着窗外，“每年这个时候，周阎都会搞点事情。今年他提前动手，是因为你——他发现你对我很重要，想用你来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