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老码头在夜色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生锈的吊塔、废弃的集装箱、长满苔藓的水泥墩子,在月光下投出怪诞的剪影。咸湿的海风吹过,带着腐烂海藻和柴油的混合气味。远处偶尔传来货轮的汽笛声,低沉悠长,像某种不祥的叹息。
小暖和笑笑躲在三号码头的一个集装箱后面,已经快一个小时了。
她们是凌晨一点左右到达这里的。从城北老小区到城南码头,十几公里的路,没有车,只能靠步行和偶尔搭一段顺风的三轮车。笑笑的高跟鞋早就扔了,光脚上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疼得钻心。
“你确定是这里吗?”笑笑压低声音问,身体因为寒冷和恐惧微微发抖。
“确定。”小暖盯着远处那栋两层小楼——三号仓库,陆琛父亲留下的产业。楼里黑漆漆的,没有灯光,看起来空无一人。
但直觉告诉她,这里不简单。
她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块巧克力——是出门前顺手塞进兜里的,已经有些融化了。她掰成两半,递给笑笑一半:“补充点能量。”
两人默默地吃着巧克力。又苦又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暂时压下了饥饿和疲惫。
“暖暖,”笑笑忽然说,“如果……如果我们今天死在这里,你最后悔的是什么?”
小暖愣了一下。她没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不敢想。
“我最后悔的,”笑笑自顾自地说下去,“是没跟我爸妈好好说过话。他们总催我结婚,催我稳定,我嫌烦,每次打电话都说不了几句就挂。现在想想,他们只是担心我……”
她的声音哽咽了。
小暖握住她的手:“我们不会死的。陆总会来。”
“可是如果他来不了呢?”笑笑看着她,“如果他……已经出事了?”
“不会的。”小暖说得很坚定,“他答应过会保护我们。”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两人立刻屏住呼吸,往集装箱深处缩了缩。两束车灯刺破夜色,由远及近,最后在仓库门口停下。
是一辆黑色轿车。车门打开,两个人下车——都穿着深色衣服,看不清脸。他们走到仓库门口,敲了敲门,三长两短。
门开了,里面透出微弱的光。两人闪身进去,门重新关上。
“他们是谁?”笑笑小声问。
“不知道。”小暖盯着那扇门,“但肯定不是陆总的人。”
因为陆琛说过,如果他派人来,会直接打电话,不会用这种暗号敲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凌晨三点,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候。海风越来越冷,吹得人骨头都疼。笑笑开始打哆嗦,嘴唇发紫。
“我们不能一直躲在这里。”小暖说,“得找个暖和点的地方。”
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个集装箱上——那个箱子的门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但至少能挡风。
“去那里。”
两人蹑手蹑脚地移动过去。集装箱里堆着一些破烂的帆布和木箱,散发着霉味。小暖把帆布铺在地上,让笑笑坐下,又找了块相对干净的盖在她身上。
“暖暖,”笑笑裹紧帆布,声音很轻,“你为什么会相信陆琛?”
小暖坐在她旁边,背靠着冰冷的箱壁:“因为他从来没有骗过我。”
“可他是□□老大啊。”
“那又怎样?”小暖看着集装箱外漏进来的一缕月光,“我送外卖这两年,见过衣冠楚楚的精英拖欠小费,也见过纹身大汉帮忙抬电动车。人不能只看表面。”
她顿了顿:“而且……他明明可以用更简单的方式处理我。第一次见面时,我误闯了他们的会议,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按照‘规矩’,他完全可以让我消失。但他没有。”
“也许他只是觉得你有用。”
“也许吧。”小暖笑了笑,“但有利用价值,总比没价值好。至少说明我还活着。”
笑笑沉默了。许久,她说:“暖暖,你变了。变得……更强大了。”
“是被逼出来的。”小暖闭上眼睛,“人都是被逼出来的。”
两人不再说话。集装箱里很安静,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还有远处海浪拍打岸堤的哗哗声。
小暖很累,但不敢睡。她竖起耳朵,捕捉着外面的每一个动静——风声、水声、偶尔的汽车声……
还有脚步声。
很轻,很慢,但确实在靠近。
她猛地睁开眼睛,用手捂住笑笑的嘴,用眼神示意:有人来了。
脚步声在集装箱外停住了。然后,是一声轻微的金属摩擦声——有人在撬集装箱的门?
小暖的心提到嗓子眼。她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折叠刀,是今天下午出门采购时买的,十块钱,但很锋利。
门被拉开了一条缝。一只握着手电筒的手伸了进来,光束在集装箱里扫了一圈。
小暖屏住呼吸,握紧了刀。
光束停在了她们藏身的角落。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出来吧,我知道你们在里面。”
是个女声,很陌生。
小暖没动。
“苏小暖,林笑笑。”那个声音继续说,“是陆琛让我来的。他现在不方便露面,让我接你们去安全的地方。”
还是没动。
“暗号是……”对方顿了顿,“‘小龙虾不好吃,下次试试蒜蓉的’。”
小暖愣住了。这是她第一次给陆琛送外卖时说的话,当时陆琛问她还有什么推荐,她说了这句。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她慢慢站起身,但手里的刀没放下:“你是谁?”
“沈确的妹妹,沈薇。”对方把手电筒转向自己的脸——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短发,眉眼和沈确有几分相似,但更柔和一些。“我哥受伤了,在医院。陆琛让我来接你们。”
“陆总现在在哪?”
“不能说。”沈薇摇头,“但你们跟我走就对了。这里不安全,‘蝮蛇’的人马上就到。”
小暖犹豫了。该相信她吗?
“暖暖……”笑笑抓住她的胳膊,眼神里满是恐惧。
“我哥说过,你很谨慎。”沈薇收起手电筒,“所以他还让我带了样东西。”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扔过来。小暖接住,打开——里面是一枚黑色的袖扣,很简洁,但边缘刻着一个小小的“琛”字。
这是陆琛的袖扣,她见过,他常戴。
“现在信了吗?”沈薇问。
小暖握紧袖扣,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掌心传来。她深吸一口气:“信了。”
三人迅速离开集装箱。沈薇的车就停在码头外面,是一辆普通的白色轿车,很不起眼。
“上车。”沈薇拉开车门,“我们得快点。”
车子驶离码头,融进夜色中。沈薇开得很快,但很稳,在空荡的街道上穿梭。
“我们去哪?”小暖问。
“一个安全屋,我哥准备的。”沈薇从后视镜看了她们一眼,“比陆琛知道的那些更安全。”
“陆总知道这个地方吗?”
“知道,但不知道具体位置。”沈薇说,“我哥说,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有些安全屋,只有他知道。”
小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了一些。但不知为什么,她还是觉得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