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的动静不小,自是引起了骚乱,不少其他雅间的客人都探头出来查看,不乏有认出她身份的人窃窃私语。
这些目光和私语,如同无形的针,密密麻麻地刺向僵立在走廊中央的锦衣小姐。她原本因愤怒而涨红的脸,此刻更是火辣辣地烧起来。她素来是被捧着的那一个,何曾像现在这样,如同戏台上的丑角,被这么多人指指点点?尤其是一些目光中那幸灾乐祸的意味,让她恨不得地上有条缝钻进去。
醉仙居管事姗姗来迟,心中叫苦不迭。他看了呆立两侧的小二一眼,一边客气但坚决地将探头出来的客人劝回房内,一边提高声音打圆场:“诸位客官,对不住对不住!一点小误会,惊扰各位雅兴了!本店稍后奉上清茶点心赔罪,各位请回,请回!”
“林小姐,您看这……”他又转向锦衣小姐,语气更加恳切,几乎带着哀求,“众目睽睽,实在不宜再闹下去。不如先移步听雪阁歇息?一切等您消了气再从长计议?”
锦衣小姐恶狠狠的看着姜宁的背影,却终究是碍于脸面,不得不回了听雪阁。
姜宁在小二的带领下来到观云轩,这里比听雪阁更为僻静。窗外不再是街景,而是对着后院一方精心打理过的竹石小景,绿意盎然,幽深静谧。小二躬身引姜宁和沈别山入内,手脚麻利地重新斟上热茶。
“公子,方才那位是林长史家的幺女,姓林名噙霜。林长史老来得女,自然是娇惯了些。再加上郁王爷的义子收她为义妹,也是捧在手心……”小二一边麻利地布茶,一边将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很快,“那位义子,手段可不一般,景州城里没人愿意招惹。林小姐仗着这层关系,向来是说一不二的。公子您方才怕是惹了不小的麻烦。”
“多谢告知。”她点头,端起小二刚倒好的茶水,状若无意道,“不知郁王爷这位义子姓甚名谁,若是遇到了,我也心头有数。”
“姓姜名垢。”小二迅速回答。
得到预料中的答案,姜宁眼神微眯。她将杯子举到唇边喝了一口,这才放下茶盏看向小二。
“姜垢这个名字,倒是好记。”她语气寻常,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多谢小二哥提醒。我这人最怕麻烦,看来这景州城,是要小心些行走了。”
小二见她反应如此平淡,只道这位外来的公子或许是自恃有些背景,真不知那位义子的厉害,但也懒得多劝,忙点头哈腰道:“公子明白就好。那您慢用,小的就在外头候着,有事您随时吩咐。”
说罢,他便走出了门去。
“沈别山。”姜宁猝然开口,看向沈别山的眼中多了几分打量,“不知我们改道景州,父皇可知晓?”
沈别山微微一怔,迅速抬眼,目光如电般扫过门窗缝隙,确认隔墙无耳,这才上前一步,将声音压得极低:“王爷,属下离京时,陛下曾说过一切以王爷为主,无需事事禀报,徒惹烦忧,故未曾将此事告知陛下。”
姜宁下意识看向沈别山,却见他眼神坦荡,不似作伪,心里头不由得有些奇怪。
父皇既然把沈别山留在她身边,自然是起了让沈别山监视她的心,为何却会对他下出这样的命令?总不能是因为真的信任她。
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打断姜宁的思绪。沈别山打开门,却见小二去而复返,端了一些吃食来。
他让开身子,小二走到桌前,把盘子里的东西摆在桌上,然后对姜宁道:“客官,今日多有惊扰,实在对不住。掌柜的特地吩咐了,您这间雅阁并您手下弟兄们的酒菜花费,小店今日全数免了,万望您海涵。”
姜宁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掌柜的客气了。本就是小事,何须如此破费。”
“应该的,应该的。”小二脸上的笑容放松了些,连连躬身,“公子宽宏大量。您请慢用,有事随时吩咐。”
小二躬身退下,走到一半,又折回来走到姜宁身侧,低声提醒:“公子,今日之事,那位林小姐恐怕不会善罢甘休。我家掌柜在景州城里有几分薄面,您可在这儿安心待着。离开的时候,您对门口候着的人说一句‘观云轩太腻了,我想换个地方看云彩’,他自会带您从稳妥的路子离开。”
他说完,不待姜宁反应,便迅速直起身,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殷勤却不过分热络的笑容。他又向姜宁微微躬身,倒退着出门,细心地将门扉掩得严严实实。
“王爷。” 确认小二离开后,沈别山迅速来到姜宁身侧。虽然那小二将声音压得极低,可沈别山习武多年,此刻又在同一间屋中,自然听得一清二楚。
“这醉仙居绝不简单。先是免单示好,如今又借小二之口递来这般隐秘的脱身暗语,这绝非普通酒楼掌柜能轻易许诺之事。”
姜宁没有立刻回应。她执起一双碗筷,对沈别山道:“你不饿吗?”
沈别山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根银针,迅速在每个菜中确认一番,这才拱手道:“没毒。”
“这掌柜的都给我们指路离开了,这些菜又怎么会有毒。”姜宁微微扶额,面上露出几分无奈,“我是让你一起吃。”
沈别山急忙低头,开口道:“卑职怎么能与王爷同桌用膳?”
“我在燕国时,服侍我的那个老东西倒是天天抢我的饭菜。”姜宁头也不抬,说起来那个老妇时,脸上也没有半分波澜,“就你第一次见我时被我杀了的那个。”
沈别山微微一怔,想起来第一次见姜宁时的光景。他猛地抬眼看向姜宁,那张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情绪。她用如此轻描淡写的口吻重提旧事,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随意,仿佛那不是一条人命,而只是餐桌上的一道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