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上,一道断续的暗红色向前蔓延,像是一条细长的线。尽管最初的血痕被新落下的雪屑半掩,这条线却依旧顽强地蜿蜒着,指向他来的方向,更指向他执意要去的前方。
姜璇带来的人中,有一人快步上前,蹲下身接他手中的令牌。令牌由黑铁所铸,边缘刻着卷云纹,中间刻着“西山”二字,的确是西山矿场监工的令牌。
“郡主!”那人转向驿亭所在方向,疾声开口,“是西山矿场的人!”
姜宁几人对视一眼,沈别山和姜璇已迅速向着驿亭外奔去。
沈别山来到那人跟前,急忙道:“谁派你来的?”
“是……王管事……”男人的气息越来越弱,眼神开始涣散,“他说……务必……务必告诉郡主有人暗中煽动……”
说完,他便剧烈咳嗽起来,口中咳出暗红的血沫,顷刻染红了身下的白雪。
“是我!”姜旋跑到那人身前,急忙蹲下身去。
男人的目光逐渐凝聚在姜璇的脸上,唇角竟在此刻微微上扬,牵起一抹极淡的微笑:“郡主……小心……有诈……”
说完,他眼里的光彩逐渐消散,再没了半分动静。
姜璇伸手,轻轻合上他已经失去神采的眼睛。她站起身,指尖还残留着冰冷血液的粘腻感。雪风卷过,将她鬓边的碎发吹起,也掩埋了雪地上凝结的红色。她凝视着西山所在的方向,缓缓将手攥紧。
沈别山并未说话,只是快速检查了来人的伤口。
“刀伤箭创皆有,失血过多,能奔马至此已是奇迹。”沈别山抬眸看向静立一旁的姜宁,低声道,“伤是真的,做不得假。”
姜宁没有说话。她望着地上逐渐被新雪覆盖的血痕,又抬眼看向西山方向。那里层峦叠嶂,此刻正被沉沉的铅灰色云层笼罩。
“真的伤,真的令牌,唯独送来的消息,未必全真。”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呼出的白色雾气瞬间被寒风撕碎,“即便消息为真,送消息的意图,也未必真如他所言。”
沈别山的目光从男人的尸体上收回看向姜宁,问询道:“王爷,我们要如何做?”
沈别山的问题落在寂静的雪地里,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众人都没有再说话,偌大的雪原里,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姜宁没有立刻回答。她往前踱了两步,靴子踩在新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她转身,目光掠过地上那具迅速失去温度的躯体,再次望向远处轮廓模糊的西山,那铅灰色的云层仿佛就压在她的眉睫之上。
姜璇蓦然向着姜宁跪下,伏首在地,沉声道,“求王爷救我父王和景州。”
姜璇带来的人尽数向着姜宁伏首跪下,黑压压一片,声音却整齐划一:“求王爷救郁王和景州!”
“都起来。”姜宁的目光从远方收回,落在了此刻跪地的众人身上。良久,她长叹一口气,开口道:“我既在此,便不会对郁王叔和景州之危坐视不理。”
得了这话,下方的人再次叩首,齐声道:“多谢王爷!”
沈别山将姜璇带来的人分段安置好,既避免了他们成群聚集可能带来的隐患,形成了有效的互相监视与制约,又保证了彼此在视线范围内,不至因完全隔离而引发猜忌或骚动。这番布置冷静而周密,无声地划下了信任与防备之间那道清晰的线。
姜宁吩咐人将那送信男子掩埋,带着几人重新回到了驿亭内。
“旋堂姐,你先回郁王府。”姜宁开口。
此言一出,不仅姜璇愕然,连沈别山与文信良也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王爷?”姜璇急道,上前半步,“西山之事未明,我怎能独自回府?”
“西山之事未明,可郁王叔却身处险境。”姜宁打断她,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所以你才更需要回去。”
“你的意思是……”姜璇瞬间便明白了姜宁未挑明的话,脸色瞬间惨白,喃喃道,“姜垢他敢对父王……”
“他敢。”姜宁的声音没有起伏,却更显森然,“他若不敢,便不会有今日之局。但他暂时还不敢公然弑杀郁王,更不敢在景州根基未稳时,贸然对你下死手。所以,你的安全,眼下反而是你最大的筹码。”
“旋堂姐,你回王府去,用这个身份,去同他周旋。郁王叔病重,你作为独女侍疾,合情合理。你要去探明郁王叔的真实状况,是被软禁,还是被下毒,或是其他手段。这是第一要紧事。”
姜璇听着姜宁的分析,只觉得思绪一片混沌。姜宁分析的事她并不是没有想过,可她却天真地不敢相信。她用力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让混乱的思绪稍稍集中。
“我明白了。”姜璇开口,声音里多了几分镇定,“我会探清父王的身体究竟如何,也会暗中联系赵十三和刘嬷嬷,让他们为我所用,等你带人来景州里应外合。”
“赵十三和刘嬷嬷或可堪用,但人心易变。”姜宁的目光落在姜璇脸上,继续叮嘱道,“你不仅要确认他们可信,还要注意避开姜垢的耳目。”
姜璇点头:“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