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凌雪,你累吗?”
凌雪心生疑惑,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可还是认真回答了他的问题,“我累啊,我当然累。”
有匪,“既然工作这么累,你为什么不找一份轻松一点的?”比如他之前让赵子扬提供的那份Offer。
凌雪半玩笑半分认真,“当然是因为钱啊。”
忆起她拒绝了他提出来的诱人条件,有匪肯定地说道,“不,你不是。”
凌雪微愣,他为什么如此肯定?但疑惑转瞬即逝,她坦诚说出那个通用的借口背后的真实,“也许也是因为喜欢吧。”
许多人不能理解,一个人因为喜欢一份职业能做到什么程度,但是能够切身体会为了钱能做到什么程度。刚开始有人询问这样的问题,凌雪说是因为喜欢。对方总是会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然后质疑她太过天真,说喜欢不能当饭吃。
话不投机半句多。
久而久之,再有人问同样的问题,她一律回答是因为钱,然后对方就满意了。
看穿了她用来搪塞人的幌子,他是第一个。
有匪审视着她,“喜欢?可是你也喜欢毛毡不是?”
凌雪,“因为我不但喜欢,它能带给我立足的金钱。”
有匪,“那……,假设某一天你财富自由了,还会干这个吗?”
凌雪毫不犹豫地回答,“会啊。”
有匪继续问道,带着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的期待,“为什么?我是说世人忙忙碌碌,不都是为碎银几两,解决温饱吗?如果有了钱还这么辛苦,究竟什么意义?”
凌雪看了他一眼,将目光移回到反应器上,“意义,这还真像你会问出的问题。只有不愁吃穿的人才会寻求事情背后的意义,就像古代哲学家一般来自贵族一样。”
凌雪站起来,将手放在冰冷的钢制反应器上,回头看他,突然换了个话题,“知道我们生产的AAV会用来干什么吗?”
有匪疑惑,“治疗某种遗传病啊。”
“那你知道野生动物的自愈能力远远强过人类吗?一般的感染甚至不用吃药,人跟它们比,就是个脆皮。”
有匪皱眉,满脸疑惑,可还是配合地回答,“不知道。”
凌雪摸着巨大的反应器,继续说道,“那你知道为什么野生动物的自愈能力远强于人类吗?”
他仅露出来的眼睛,充满了不解,“你到底想说什么?”
凌雪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是因为进化啊。柔弱的个体因为自然界优胜劣汰都死了,活下来的更强的个体才有机会繁衍后代。”
“而人类呢,因为有医学,让那些柔弱的个体活了下来,并把有害的因传递下去,所以人类才不够强壮。”
徐有匪被她奇怪言论所吸引,顺着她的话说下去,“那按你的说法,我们应该关闭所有的医院,这样活下来的人类会渐渐摆脱对医院的依赖?”
“对啊,那为什么医院会存在呢?”凌雪在他面前蹲下,循循善诱。
难得跟人聊到这种话题,她毫无保留地说出自己的观点,“是因为不舍得呀。”
“是因为人类舍不得所爱之人离开,所以医学才会越来越发达!医学是进化论的叛徒,却是爱的使者,而我们都是它的帮凶。”
“人类洞悉了自然的规则,并用自然规则向自然本身发起反抗。某种程度上,我们做的AAV药物就像是人类对着冷酷无情的自然发出的一声呐喊。”
这句话宛如一声惊雷,在他死寂的世界中炸响,徐有匪久久说不出话来。
仿佛地球转过一圈,他发现自己的声带振动,“所以,这就是你的理由吗?”
“是啊。我们制作的药物是唯一能够治疗遗传病的药物。因为这个药物的存在,有那么几位母亲不用失去她的孩子。”凌雪微微转身,躲避徐有匪的目光,她挠了挠头,心中有少许羞涩。
她第一次在别人面前说这些,连和慕兰都没有聊过。
片刻之后,她转身将手伸向他,“好了,不聊这个了,怪不好意思的。我们去吃饭!”
徐有匪愣愣地把手伸向了她,随着她的力道,站了起来。
他看着她带笑的眼睛,仿佛星星一般闪亮,突然想起来她之前说过的一句话。
一天,她在显微镜下看着荧光细胞,突然招手让他过去,俏皮地说道,“有匪,你看,这黑暗视野中,一个圆滚滚的绿色细胞,像不像夜空中绿色的星星?独属于我们生物人的星星。”
他当时说什么来着,好像只是笑了笑,这反应太平淡了。他当时应该回应她的,应该跟她说,还有红色的,黄色的星星。
但当时他还不知道,有这么一天,她会成为他唯一的北极星。
两人吃过饭,徐有匪下班回了家,回到自己的房间,在房间里转来转去,心绪难平。
他一会儿摆弄摆弄价值上万的吊车模型,一会擦擦自己各种比赛的奖杯,觉得没意思,又去弹了会钢琴。
他感觉有股躁动,总想要做点什么,可做什么都觉得不对,血液好像烧开的水一般,沸腾着,似乎有着无穷无尽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