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传队的集训基地有两处:一是交运局的职工文艺俱乐部,二是在兰花县的一个小镇。去那里集训时,日子过得像一首田园诗。小镇坐落在一片丘陵地带,村口有一条清澈的小河,河上搭着石板桥。每天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队员们就沿着山间小路往上爬,对着晨雾练声、拉弓、压腿,山风吹过,混杂着青草和野花的味道,佳韵迎风而立,深呼吸吞咽下去。
下午和晚上集中在镇上的旧礼堂排练,琴声、歌声、导演和指挥的口令声此起彼伏。队员们还轮流在礼堂后的小厨房做饭,谁的手艺好,谁就充当 “主厨”,乐队队长施杰做的红烧鱼最受欢迎,每次端上桌都被抢光。施杰是从战士歌舞团来的大提琴手,个子高挑,骨架匀称,性格温和。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
有一回轮到佳韵和他搭档做饭,两人在厨房忙得不亦乐乎:她摘菜、切豆腐,他烧火煎鱼,一边干活一边唱歌,从《北京颂歌》唱到《洪湖水浪打浪》。歌声顺着厨房的窗户飘出去,引得路过的村民都放缓了脚步。锅里的鱼头豆腐汤咕嘟咕嘟冒着泡,奶白色的汤面上,浮着翠绿的葱花,香气飘满了整个院子,连趴在门口的大黄狗都摇着尾巴凑了过来。
施杰唱起了电影《英雄儿女》里的《歌唱炊事员》:“有一天老李老赵送饭回山腰,半路上碰上两个美国佬……” 正唱到兴头上,他扭头朝佳韵喊:“佳韵,过来试试,看这汤味道好吗?” 等她走近,他又压低声音,笑着说:“这可是喝头啖汤啊。”
排练休息时,施杰总爱坐在礼堂外面的石凳上,抱着大提琴和佳韵聊天,讲他小时候住的那个小岛。夜里总能听到海边传来悠扬的笛声,讲他的父母1949年从港岛回大陆参加革命的故事:当时父母满怀豪情,父亲是哲学系教授,母亲是声乐教师,他们把从港岛带回来的三角钢琴、大铜床都捐给了国家,却因为 “海外关系” 顶着 “特嫌” 的帽子过了好多年。
“好在家里从不缺音乐。” 施杰说,“我爸拉小提琴,我妈弹钢琴,我和姐姐分别学了大提琴和钢琴。父母总说,有一门技能傍身,走到哪儿都饿不死。”佳韵听得入迷,两人渐渐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宣传队的八年里,佳韵参演了芭蕾舞《娘子军》《高山颂》,还跟着编导一起排演了自编自演的四场舞剧《黎山的传说》,跳遍了省内的大小舞台。最让她难忘的,是每年去基层巡回演出的日子,尤其是去海岛慰问驻岛战士。
有一次,他们去一个小岛,那儿只有十几位战士驻守。船靠岸时,战士们穿着海魂衫,列队在码头迎接,黝黑的脸上满是期待,手里高举写着 “欢迎宣传队” 的横幅。演出就在码头边的沙滩上进行:没有舞台,就以蔚蓝的大海为背景,远处的渔船挂着白帆,慢悠悠地驶过;没有幕布,就用战士们的军绿色帐篷当遮挡,帐篷上还印着 “保卫祖国海疆” 的字样。
队员们朗诵了即兴写的诗歌《我为祖国守海疆》,演小品《海岛探亲》时,扮演母亲的演员一开口,几个战士的眼睛都红了,舞蹈演员跳《红色娘子军》选段时,沙滩地面松软而坑洼,时不时有人踩空,动作东歪西斜,引得战士们哈哈大笑,佳韵在乐队里拉着小提琴,也忍不住裂开了嘴。轮到小合唱《我爱这蓝色的海洋》时,3/4 拍的圆舞曲一响起,战士们就跟着打拍子,几个五音不全的小伙子更是扯着嗓子加入,歌声混着海浪声,显得愈发激昂。
最后一个节目是大合唱,报幕的司仪刚开口说 “下一个节目是”,一只小虫突然飞进她嘴里,她一下子噎得说不出话。队员们愣了两秒,随即反应过来,齐声高喊 “《歌唱祖国》!”战士们也“唰” 地站起来加入了合唱,清脆的歌声响彻海岛上空。
演出结束后,战士们非要留他们吃饭。炊事班的战士宰了自己养的老母鸡,炖了一锅香喷喷的鸡汤;,炒了舍不得吃的腊肉,还端上了刚从海里捞上来的海蛎子。那一晚,佳韵躺在战士宿舍的硬板床上,听着窗外轻柔的海浪,睡得特别沉,梦里全是大海和歌声。
还有一次去汽车修配厂演出,闹出的笑话能让人记一辈子。合唱队的一个男演员穿彝族服装时,光顾着和人聊天,把两条腿塞进了同一个裤腿,另一个裤腿空荡荡地甩着,一上场就引得台上台下哄堂大笑,连后台的道具都碰倒了,他还一脸茫然地摸了摸裤腿,问 “你们笑什么?”
二胡独奏演员老崔拉《赛马》时太投入,身子跟着节奏摇晃,运弓时一使劲,“嘣” 的一声,居然拉断了一根弦。佳韵和其他队员站在边幕,替他捏着一把汗,可老崔竟面不改色,调整了一下姿势,用剩下的一根弦继续拉,节奏丝毫不乱,甚至比之前更激昂。演出结束后,大家都围上去夸他。
佳韵好奇地问:“崔老师,您怎么练出这本事的?” 老崔摸了摸下巴上胡子,笑道:“有一次在家练琴,弦突然断了,我就想,要是在台上断了怎么办?总不能让观众等着吧?就试着用一根弦拉,练了几十遍,终于练熟了”。佳韵追问:“那要是两根都断了呢?” 老崔眨眨眼:“那简单,要么鞠躬下台换琴,要么吹着口哨把曲子‘忽悠’完!”佳韵听了,笑得喘不过气。
好景不长,七十年代末,国内工矿企业恢复正常生产,宣传队的经费越来越少,最终还是解散了。来自专业团体的队员大多回了原单位,施杰收拾起他的大提琴,去了电影制片厂交响乐团。佳韵则回到了汽车修理厂,重操旧业当磨工。车间里的机器依旧轰鸣,机油味依然浓烈,只是身边少了唱歌拉琴的伙伴,日子突然变得冷清乏味起来。(43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