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摩会结束时,夕阳正把天际染成一片熔金,晚风带着初夏的暖意拂过脸颊。佳韵和穗俐显然意犹未尽,边聊着刚才的演奏,边踩着夕阳下树影,走向停在苏颖家门外不远的车。车刚开入市区,街灯就像被按了开关般渐次亮起,车窗外,车流如织,广告牌在玻璃上投下流动的光斑,两人索性临时改道,直奔天河城太古汇,商场一层的橱窗正陈列着最新款的夏装,引得行人频频驻足。
逛到夜色渐浓,两人在商场顶楼的咖啡馆点了两杯奶昔,舒舒服服坐了下来。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对岸的电视塔裹着流光溢彩的灯带,色彩变幻无穷,像衣着璀璨的仙女亭亭玉立在夜空。晚风夹着咖啡醇厚的味道,轻轻掀动着桌角的白色餐布。
穗俐捧着杯子,看向佳韵,目光里满是好奇:“佳韵,你的乐感真好,从小就学钢琴吗?”佳韵用指尖轻轻划着冰凉的杯壁,思绪飘回了年少时光:“没有呀,小时候家里阁楼放着一把舅舅留下的旧琴,深棕色的琴身泛着哑光,还有一本霍曼作曲的谱子,纸页发黄。那时候太无聊,就对着谱子上的图画,照猫画虎模仿按弦、运弓的动作,没想到居然真拉响了,还能凑成调调。你不知道,当时我多开心,抱着琴在院子里转了三圈,院角的鸡蛋花开得正旺,白色的花朵落了一地。”
“这简直是无师自通啊!” 穗俐惊叹着晃了晃杯子,冰块碰撞出清脆的声响。佳韵笑道:“这算什么?我还试过躺在床上,跟着电视里的太极拳教学节目比划,居然也学会了几招云手、野马分鬃,后来还教邻居家的小孩一起练呢。”“哈,你绝对是个天才!” 穗俐轻轻拍了下桌子,眼里闪着佩服的光。
“可别这么说。” 佳韵摆摆手,继续道:“我家有个大书柜,放满了外国小说,托尔斯泰的、巴尔扎克的,都是父母年轻时攒下的。中学的时候,我最喜欢放学后窝在阳台的藤椅里,一边晒太阳一边读小说,读完就给住校的小伙伴讲故事。
特别好玩,记得有一段时间我给他们讲《福尔摩斯探案集》,讲到‘凶手到底是谁’的时候,我就说‘且听下回分解’,急得他们总拉着我的衣角围着我团团转,嚷着说讲下去、讲下去。”
“你这是故意吊人胃口嘛!” 穗俐乐了。“谁让他们总抢我从家里带去的豆豉焖猪肉呢。我奶奶用豆豉,配五花肉粒焖得油汪汪的,用玻璃瓶装了给我,很香很咸,计划让我吃五天,结果一顿饭就被他们吃完了” 佳韵挑眉一笑。
“那时候我还爱拉外国曲子给他们听。记得有次在宿舍楼下的老樟树下,我拉《斗牛士进行曲》,一边拉一边瞎掰:‘你听这一段,是斗牛士穿着红披风,威风凛凛地大踏步进场,看台上的观众都站起来挥手,男的甩帽子,女的挥彩巾,闹哄哄的’。”“边拉琴边讲解,这难度可不低啊。” 穗俐托着下巴,目光望向远处的夜景,仿佛看到了当年的场景。
“还有更胡闹的呢。” 佳韵忍俊不禁,“拉到吉普赛女郎卡门的段落时,我就故意捏着嗓子,装出情意绵绵的样子说‘这是卡门在看斗牛士呢,眼睛都看直了’。
有一次突然刮来一阵大风,把我的乐谱吹到了小树上,来不及收,刚好被班主任撞见。他拿起谱子问‘这是不是资产阶级的音乐’,我心里一慌,赶紧说‘是革命进行曲’,还哼了两句最激昂的调子。他听了点点头,说‘听起来倒挺坚定’,我才松了口气。”
穗俐咧开嘴巴大笑:“亏你反应快!不过《卡门》我也弹过,歌剧改编自梅里美的小说,我读的时候,看到卡门被唐??豪赛杀死那段,哭得稀里哗啦的。从那以后,悲情的小说、忧伤的音乐我都不敢碰了,太容易共情了。”
“你就是玻璃心。” 佳韵低头用吸管搅动剩下的那半杯奶昔,“我就不一样,喜怒哀乐都能接得住。恐怖片看到尖叫,科幻片看得热血沸腾,悬疑片还能跟着猜凶手,通杀!”
两人聊到商场打烊的提示音响起,才依依不舍分手。佳韵回到家时,客厅的落地钟正敲了十下。她去洗了澡,换上香槟色的真丝睡衣,倒了一杯温水坐在沙发上,窗外的月光像一层薄纱,洒在阳台的玫瑰上,叶片上的露珠闪着微光。刚才聊起的往事像电影片段般在眼前闪过。老樟树的清香、小伙伴的笑声、小提琴的柔美…… 不知是谁说过 “人生如曲韵悠扬,起伏高低意未央”,那些看似遥远的时光,竟还带着温热的触感。
那年中学文艺汇演,她自编的配乐诗朗诵《青春之歌》拿了一等奖,台下几家企业的文艺宣传队都向她抛来橄榄枝。父母一致主张她去交通运输局宣传队,原因不外乎两个,一是国企,旱涝保收;二来离家近,方便照顾家里。于是,毕业后她就成了宣传队的一员,每天在职工文艺俱乐部的排练厅里唱唱跳跳、写写画画,日子过得像春天的柳絮,轻快又热闹。
只是宣传队有规定,每年要下车间劳动四个月,她被分到了汽车修理厂的磨床车间,第一次握住冰冷的磨床手柄时,紧张得手心出了汗,车间里机油的味道扑面而来,下班回到家,她把手洗了好几遍,吃饭时,这特殊的味道好像还挥之不去。
交运局宣传队内藏龙卧虎:有来自战士歌舞团的舞蹈演员,踮起脚尖一口气能转十几个圈;有战鹰文工团的指挥,手里的木头棒一挥,乐队所有人都能立刻跟上节奏;还有省京剧团的老生,唱腔一开口,震得排练厅的窗户嗡嗡作响。最让她兴奋的是,G 市交响乐团解散后,不少骨干都分流到了这里,小提琴首席罗老师就是其中之一。这位三十多岁的大姐姐毕业于华东音乐学院,据说还开过独奏音乐会,拉琴时身姿挺拔,神情专注,佳韵立即成了她的“小迷妹”。
排练时,她主动帮罗老师拿谱架、摆谱子;休息时,端茶倒水,到饭堂打饭时顺便把罗老师的饭也带了回来。一有空就请罗老师纠正自己的拉琴姿势、音准和节奏,还偷偷求老师教她拉《爱的礼赞》《沉思》这类外国名曲。有一次罗老师感冒,发烧到 39 度,她骑着自行车驮着老师去医院打吊针,在急诊室陪了一夜,第二天眼圈黑得像熊猫,揉两下照常坚持排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