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想要靠近,不是守护,而是像小丑鱼一样,一夫一妻在一起。
当小丑鱼的妻子死去的时候,丈夫就会变成妻子继续孕育血脉,玖佚也是这样吗,那之前他和玖佚会不会就是夫妻呢,也许玖佚之前是他的丈夫,那他现在可以重新来做他的丈夫吗。
算了,那样玖佚可能要再经历一次失去的痛苦,他不舍得。
“哈?我当然会好好活着。怎么了?是你不想好好活着吧,奢侈的家伙。”
“我会好好活着,玖佚也要好好活着,可以吗?”
“……啧,你活不活我都会好好活着的,我只为了自己活着。”
“玖佚好无情啊。”
“那你松手。”
埃里克没有松手,牵着玖佚到处逛,带他去了很多他觉得好玩的地方,而玖佚也和其他人不一样,总是会给他认真地回应,当然他也看出来玖佚在认真观察地形,和他打探消息。
没关系的。
他想。
这样的玖佚也更加和其他人不同,他带给他的不是隔阂和空荡,而是喜悦和疼痛。
他在亚兰斯终于找到了他似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到的东西。
正因如此,死亡终于变得那么真实。
海水在哭泣哀鸣,咸湿的腥气在这一刻让他终于想起第一次从大海里醒来,那时候大海也在哭泣。
埃里克感到一种痛苦的满足,身体越来越轻,心脏却越来越重。
已经实现了。
虽然今天就要死亡,但他和玖佚吃了顿好的,他好好活了一天,作为埃里克。
太好了。
他扬起了唇角。
短短六天的回忆,好像和他在亚兰斯的八千多天一样长久。
“小玖,抱歉,但我不可以提前说,这是阿纳加的秩序。”
他回应玖佚刚才的质问,在天空中看着一颗滴落的泪珠,用海水轻轻包裹。
那不是信仰,但比信仰更重,重到他甚至感到了某种拉扯,将那些虚无、混乱、无序的记忆和灵魂拉回海底。
“什么秩序?嗬……你们一个个的……该死……”
他对他伸出了手,没能再牵住他。
……
失败了。
世界如同一个破碎的茧,一点点崩塌,而海之泪中蓝色的光点也在不断散溢,被污染所取代。
玖佚艰难地喘着气,此刻正以灵魂的状态身处乌云笼罩的天空,唯独心脏仿佛被留在了水底。
眼前是正在坍缩的海水,和正在消散的埃里克和其他人鱼。
他已经触碰不到他的手,没能留住埃里克,而此时的埃里克也已经失去意识,灵魂化作泡沫在空中不断升腾。
他努力想要抓住,最后却只剩一枚破损的幽蓝晶片在他面前闪烁——
海神的碎片。
晶片如退潮般黯淡下去,就像眼前大海,亚蓝斯正如被灌入漏斗里的水,迅速干涸。
玖佚已经明白过来,埃里克就是亚蓝斯,当污染消失的那一刻,亚蓝斯已没有存在的必要,埃里克必然会随之消散。
埃里克是海神的一部分化身,被剔除记忆,以最纯粹的心灵抵御水中的污染,守护亚蓝斯。
在这一刻,他终于理解埃里克为什么说“海神或许本来就没有能力阻止污染”。
也许污染在最开始的时候的确被海神成功困住了,但是问题出在海神自己身上。
他低头看向掌心的灵魂碎片,看着那幽蓝缝隙中出现的扭曲黑色,想起埃里克黑色的鱼尾。
亚蓝斯只有一条青金色鱼尾,也只有一条黑色鱼尾。
玖佚将这片泛着凉意的碎片捧在手心,在一片模糊的光晕中看到埃里克遗失的记忆。
海神自己遭到污染,为了保证不被彻底影响而选择清除记忆,也遗忘了如何使用自己的神器。
难怪后来洛伊克要特意进来告诉他咒语,他本以为得到海之泪认可就足够了,想来最开始和洛伊克交易的海神也只是残缺的碎片。
可就算一次又一次地清除记忆,将一切框在既定的框架中,将污染异类视作绝对的禁忌,埃里克作为海神的分身也不可能完全“纯粹”,因为污染影响的是灵魂本身。
或许囚住污染本身的亚蓝斯也早已成了污染……
不过,因为埃里克和赫尔、大祭司一直在努力维护海神定下的秩序,所以即便被污染侵蚀,起码还是阻碍了蔓延的速度,才让人鱼族、阿纳加留有喘息的余地吧。
埃里克什么时候认识到这一点的?
玖佚默默看着那残缺的碎片,看着这个世界化作星点不断坠落,感到胃里泛起苦涩。
“亚蓝斯总会有这一天。”
这是埃里克说过的话。
八千多个日夜,或许从一开始,埃里克就清楚自己的结局。
现在,埃里克的泡沫化作幽蓝破开黑暗的天空,大片的乌云塌陷,金色光芒倾泻而下,像极了天堂金梯,而在那金梯之上,是涌动的纯白。
玖佚出于本能吸引,看向那抹白色,金色的竖瞳收缩战栗,恍然间似乎看到了一层巨大的鳞片在蠕动着,像是白色蛇鳞,又像是层层叠叠的活体山峦。
那是什么?
他不知道,但刺痛的双目和下意识的心悸令他立刻收回了目光,瞳孔重新变得圆润。
……无论那是哪里,这一刻那就是亚蓝斯人鱼结束前最后的黎明,是海神最后的温柔,让他们在光明中离开。
他看到了大祭司,看到赫尔夫人,看到欧斯,看到他们在半空中对自己摆了摆手,看到了熟悉的茫然,不舍,释然,歉意,温柔,感激……
狂乱而难以理解的歌声中,玖佚闭上眼静静聆听着,听出了一丝悲伤。
是人鱼面对污染,面对回归的记忆,真实的哀伤。
黑色祭坛已经被吸收进海之泪中,进入了更坚固的囚笼,而剩下的黑色水母随着海水的消散也逐渐干瘪、死亡。
原来它们也是依靠祭坛而存在,没了祭坛便没了生命。
还有许多谜团未解,还想要再多看埃里克一眼,但此刻……
好饿。
力量耗尽使他灵魂迫切地渴望血液。
玖佚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手臂,将海之泪挂回脖子上。
原本透彻的幽蓝珠子里出现了一点黑墨,散发的幽光仍然在不断汲取他的力量,让他的意识不断下沉。
轻柔的海风拂过耳畔化作一阵鸣音,眼前世界破碎的星光被视网膜上细密的黑点侵蚀。
在感官彻底消散的那一刻,他没能听见耳边传来的一声——
“小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