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在海里见到玖佚的时候，埃里克听到了海底深渊的震动，那是一种剧烈又充满恶意的排斥。
大祭司和海洋都在告诉他，玖佚是异类，而且是异类中的异类。
“可他也是人鱼啊。”
大祭司深深地看着他。
他看懂了她的眼神，尊重，无奈，还有带着敬畏的隔阂。
“好的，都听您的决断。”
她说。
其实埃里克从来不喜欢自己做决断。
他只是关心亚兰斯每一条人鱼心中的想法，然后尽量满足他们，至少在见到玖佚之前他认为他们会永远这样下去。
玖佚就是人鱼。
他不断告诉自己，即使深知这是一个错误的认识。
至少玖佚不是正常的人鱼。
他身上没有人鱼的腥气，只是有他有熟悉的力量波动，仿佛来自他的血脉，还有陌生的冷香，和附着在玖佚身上的但他并不喜欢的气味。
无比混乱，将他从来平静如水的大脑搅出一个个漩涡。
他起初跟踪玖佚，是为了避免异类伤害其他人鱼，但他发现玖佚并没有想象中危险，相反玖佚很局促，明明力量比寻常人鱼更强大，却又总让他感到脆弱……为什么？
疑问让他越来越对玖佚好奇，就像在熟悉的鱼缸中第一次发现了发着微弱金光的宝藏。
他开始尝试光明正大地和他相处，很快便发现玖佚和其他人鱼最大的不同并不只是气味，还有他竟然能理解他的话，愿意认真地和他聊天。
埃里克喜欢思考那些赫尔他们认为不该思考的问题，就像比起辽阔的大海他更探索喜欢海底逼仄的洞穴，但其他人鱼都无法理解。
他杀过无数非人鱼族的异类，那些尸体的气味萦绕在他周围，可即便这样，海中的一切也不会背叛他，他活在拥有一切的世界里，就好像什么都没有拥有过。
从诞生以来，他每天都会游到其他人鱼从不会去的光线昏暗的深海中，那里有一块断裂的巨石，他在上面刻下一条细线，记录他在亚兰斯的每一天，坐在那里发呆。
海洋中每一颗气泡都是他的心跳，他能感受到大海中发生的一切，所以虽然他是亚兰斯的守护者，但其实经常不在亚兰斯，到处游荡，看着石头上的空间越来越少，他似乎开始对海水感到厌烦。
玖佚到来的那天，石头上可以划线的空间已经所剩无几。
这似乎是一种预兆，虽然前几天也有其他人鱼到来，可只有玖佚的到来，让他感觉到那股神秘的预兆，一种终末但毫无实感的预兆。
“玖佚，你知道人鱼的寿命有多长吗？”
“呃，大概一百二十岁？”
“是啊，想想还有那么久，就感觉好漫长。”
“你活腻了啊，我认识一个朋友，只能活二十几岁，但他很想活下去，不如你分点给人家。”
“哎，真的可以吗？”
“噗哈哈哈，你真是，疯了吗……”
玖佚笑着咂了咂舌，金色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他看不懂的情绪。
那一瞬间，埃里克第一次对异类产生了一种不同的，但又和守护的欲望很相似的感觉。
“埃里克，好好活着啊，虽然亚兰斯挺小的，但海洋那么大，有很多有意思的东西吧。”
玖佚接着说道。
但是我早就对海洋了如指掌了，水里好无聊，根本没有意思，要是水可以改变就好了……
“埃里克？你怎么了？”
“啊？噢噢，我没事，嗯，海洋吗……”
埃里克回过神，察觉到思维似乎在失控，一股源自心脏直至所有血管都发出疼痛的警示，他立刻警惕起来，可是当时玖佚忽然凑近，他盯着他，还有鼻尖嗅到的冷香，和身上那近乎如同他血脉的气息，让他从失控中转移了注意。
疼痛与紧张随着玖佚的靠近消失了。
“唔，就算你对海洋不感兴趣，岸上也有很多好玩的啊，虽然岸上也有不少坏东西，但也有很多好看的好吃的，对了，你平时上岸吗？”
埃里克摇了摇头，上岸在亚兰斯是明令禁止的。
“好吧，那真是可惜。”
“玖佚喜欢岸上的生活？”
“还行吧，我都挺喜欢的，只要是平静的生活就满足了。”
撒谎。
埃里克看着玖佚。
虽然他觉得海里很无聊，但岸上更无聊，岸上的他似乎也更像个异类，可在玖佚撒谎的那一刻，他突然很想带着玖佚上岸，戳破他的谎言，然后……会得到满足吗？
满足。
这个词很陌生。
他的职责是为了守护亚兰斯，守护那些他爱的，也爱他的人鱼，但这似乎从未给他带来满足，虽然他一直以为那就是满足。
就像他微笑了就是开心。
“哎，这些都无所谓，能有个住的地方，好好生活就很不错啦，你看那些小鱼那么喜欢你，肯定你也对他们很好，好好珍惜你漫长的生命吧，嗯？
到头来都有死的那天，那还有什么好急的，活得长那就正好可以多陪伴你喜欢的东西或者其他人鱼。活得短，那就更加珍惜现在啊，而且人鱼寿命那么长又不是你真能活那么久，谁知道那天倒了大霉可能突然就死了，你想，万一你明天就会死，今天不就变得很宝贵了吗？”
“如果明天就会死，我会难过，然后……”
埃里克盯着玖佚光洁的上半身，和后背的伤口。
“然后什么？”
“想吃掉。”
“吃掉？吃顿好吃的吗？挺好的嘛，我大概跟你差不多。”
埃里克听到玖佚笑着说出的话，第一次也发自内心地笑了：
“可惜我明天不会死。”
玖佚笑容僵硬了一下。
“喂……别笑着说那么奇怪的话好吗，呃，我不是说你笑起来不好，笑起来挺好看的。”
“玖佚也很好看。”
脸红了。
埃里克悄悄离他近了一点，拉住玖佚的手。
那只手总是很凉，玖佚又不是纯粹的雄性，他记得这种一般体质容易虚弱，也记得死亡是最冰冷的地方。
会不会玖佚活不了太久？
这个想法把埃里克吓了一跳，那一刻，他仿佛真的在玖佚身上看到了脆弱而短暂的生命。
“你会好好活着吗？”
他惊慌失措地问道。
不知道为什么，那种令他感到慌乱的感觉无比强烈。
他不想玖佚死，因为那是海洋里最后一个让他感到平静、特别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