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太尉和几个侍卫在贺兰塚待了多日,受阴凉鬼气所扰,个个儿面色青黑,青瑶给他们每人服下了一粒仙芝丹,休息了片刻才有所好转。
第二日,时近晌午。
许昀等人与贺兰承等在院中,除了贺兰颖和与他一起起哄要借胡太尉身体冲出贺兰塚的年轻鬼魂,根本没有旁的鬼魂过来。
万年子和难陀一身破衣烂衫,身上还带着不知是自己还是风狸谷中老虎的血迹,又丑又臭,浑身上下不自在。
万年子等得颇为不耐烦,焦急地催促贺兰承,“贺兰老鬼,你不是与大家约好了今日一早到此相聚么,为什么还没人来,你们是做鬼做上瘾了么!到底还要不要去投胎?”
话音刚落,贺兰柏牵着贺兰琅月从屋中走出,贺兰琅月换上了上次青瑶来时为她带来的新衣,衬得她玉雪玲珑,更为惹人喜爱,若她能平安长大成人,定是个万里挑一的美人。
她开心地跑到青瑶身前,拎着裙摆轻轻蹦跳了一圈。
“阿姊,你选的衣裳真好看,待我们出去,你再带我去街市上做几套好不好?我阿爹阿娘给的压岁钱我都攒了下来,有好多,没处花呢!”
她摊开苍白的小手,几块生了锈的铜钱正躺在她的掌心。
青瑶蹲下身来,神色复杂地看着贺兰琅月,今日或许是她漫长一生中的最后一日。
青瑶摸了摸她冰冷苍白的脸蛋,“阿姊答应你,一会儿便带你去街市上。”
贺兰承面色微动,他最为疼爱女儿,怕贺兰琅月知道他们即将永别,示意贺兰柏将她带出去找康儿玩。
兄妹二人离开院子,万年子见贺兰承不错眼地看着儿女的背影,叹道:“你们这帮老鬼,还挺有情义,早知如此,我们几个就不应冒死去寻这风狸杖,此时倒觉得我们倒像是要硬分开你们的恶人。”
时近下午,昨日说话的老者与他家老太婆牵手走入院中,身后跟着儿孙们,他们一直沉默不语,时不时互望一眼,虽有千言万语,此时竟都说不出一个字,只想静静地陪在对方身旁。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贺兰氏众鬼终于聚齐了。
贺兰松和贺兰柏带着几个小鬼在不远处的枯树下玩耍,偶尔朝贺兰承和李氏回望一眼。
贺兰承一脸正色,清点了人头,默了一会儿,道:“该说的话昨日已经说得差不多了,再有最后一言要叮嘱大家,当年的皇帝和妖道如今均已不在人世,我们的仇就放下吧,愿大家来生不再受生离死别之苦。”
贺兰承的一个老仆走到他面前,扑通跪下,“郎主生时是我们的大家主,死后亦护我们百年周全,我们舍不得家人,更舍不得郎主,唯愿苍天有灵,来世仍能常伴郎主左右,为郎主牵马执鞭。”
鬼魂们听了他这番肺腑言语,接连走来贺兰承身旁,对贺兰承作揖,似是做最后的告别。
随后,贺兰承引着许昀一行人去往阵眼,几百个鬼魂浩浩荡荡地跟在身后,百感交集,诸多不舍。
正吉所布的阵在贺兰塚后山上,尚未走到山脚,便能听到一阵阵如同闷雷的嘶吼声,在静夜中显得十分阴森可怖。
九只鬼兽被正吉施了定身术只能蹲坐于阵眼上,不得移动,不得逃脱,时间愈长,怨气愈重。
鬼魂走近时,鬼兽会将魂魄吸食入体内增进法力,故而贺兰氏的鬼魂皆不敢上山。
万年子骑在拂尘上,拿着风狸杖上了去,约莫一炷香的时辰,山脚处渐渐听不到鬼兽的嚎叫声。
贺兰塚外无形的屏障消失不见,天地间突然变得阔大,贺兰承仰头望去,四周浓雾慢慢消散,露出缀着晚霞的绚丽天幕。
众鬼一片哗然,纷纷抬眸。
此时天空暮色四合,微暗的天际已露出莹黄的星月,一如百年前为人时某个宁静而悠闲的傍晚。
他们上一次看头顶这片天,应当是在死去的那日,做鬼之后,贺兰承便兴起了大雾,护他们不受外人所侵扰,才能让几百个鬼魂完整地待到今日,重新入轮回。
贺兰氏等这一天等了上百年,可此刻,几百个鬼魂默立在山脚下,说不出是喜是悲。
贺兰承静静注视着大家,好似要把每个人的样貌刻在心里,淡淡道:“回家等鬼差来吧。”
贺兰承送许昀等人出塚,鬼魂没有一个散去,皆跟在他身后。
到了华表旁,贺兰承对着许昀等人重重拜了几拜,“再过几个时辰,某等便要随着鬼差去地府了,多谢诸位为我贺兰氏辛劳奔走,今生恐怕来不及,贺兰承来世再报各位大恩。”
说毕,贺兰承竟对着许昀几人跪了下来,其余贺兰氏鬼魂也在他身后跪下。
许昀颇有些动容,将贺兰承扶起,道了声:“贺兰郎主日后珍重!”
说毕,几人扶着虚弱的胡太尉和侍卫们朝塚外走去。
此时,鬼群中几个黑影迅速蹿出,拦住了去路。
“慢着!”
以贺兰颖为首的几个青年男鬼将许昀一行团团围定。
贺兰承喝道:“阿颖,你又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