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瑶的手掌被肖无疾一把按下,他忙用袖口去扑桌上那团火焰,火焰不知为何却越蹿越高,直至那十几块木牌完全被燃尽,他才将将把火扑灭。
床帐中,女鬼淡泊的身形完全显现,犹如生人一般。
肖无疾低声道:“坏了,生卒年木牌尽数被烧成灰,这女鬼来了恐怕便回不去了。”
青瑶哼了一声,凑在肖无疾耳边道:“我正要借她来用上一用,不回去岂不是更好。”
帐中女鬼只见那火光映照出一张郎君的脸,并未辨清到底是谁,还以为魏时坚兴致未尽,去而复返。
她兀自伸了一把懒腰,边咯咯笑着边将贴身小衣脱下,藕臂掀开丝帐,朝瑶琴处轻轻一抛。
此时窗边只照得见一抹昏暗月色,暗室处更是不见一丝光影。
“国公便如此舍不得妾?妾回去脚跟还没落稳呢,便又被国公召唤了来,妾这把骨头,今日怕是要碎在国公怀里。”
青瑶拾起落在琴弦上的小衣,捏在手里,从暗处走出,撕下床帐上的符箓塞入腰间,一把扯下床帐,将小衣丢在床上,在女鬼身上打量了一番。
“娘子果然好手段,即便做了鬼,也让魏时坚念念不忘,但可不是世间所有男子都喜欢你这般精光模样的,恰巧此刻暗室里藏有一男子,娘子还是将衣裳穿上才妥当。”
肖无疾在暗处轻咳了两声,“娘子,做鬼亦需自重!”
女鬼见来人不是魏时坚,既恼怒又害怕,可见帐上的符箓不见了,又暗自得意起来。
若不是魏时坚将那几张恼人的符箓贴在帐上,让她不得下床,她早就能逃离他的辖制了。
她不疾不徐地将小衣捞起,裹在自己赤条丰腴的身躯上。
肖无疾从暗处踮着脚跟走出来,边走边问道:“娘子已经死去近两个月,为何不去投胎,还要守在魏时坚身旁?莫非当真舍不得他?”
听得肖无疾有意嘲笑,女鬼狠狠一抬眉。
桌上哔啵几声,余下的红烛被接连燃起,女鬼一头乌发根根扬起,染了蔻丹的血红的指甲瞬间暴涨数寸,犹如狂蛇般朝青瑶和肖无疾缠裹而来。
“你们是何人,居然敢戏耍我!”
青瑶侧身一躲,脆硬的指甲张阖,发出一阵摩擦锐响,身后肖无疾的面门差点被女鬼抓了个正着。
他轻啧了一声堪堪躲过,“你这娘子,虽是长相不错,可性子也太暴躁了,让某甚为不喜!”
肖无疾面色微白,摘下鬓边芍药当空抛去。
其上花瓣片片散落,顷刻化为十数片利刃,一齐冲向女鬼。
女鬼仰身一躲,尚未看得清楚,十指便剜心般疼了起来。
她讶异地举起双手,只见十指指甲连着纤纤指端已尽数被花瓣割落,落地变作一阵黑气,青黑血水星星点点散了一床。
肖无疾将芍药收入手中,吹落其上血迹,复又簪在鬓边,似心有不忍,叹气道:“某等只想好好与娘子说上几句话,娘子何苦非要动怒,伤了自己呢,某向来怜香惜玉,娘子这番模样当真让某心疼啊!”
女鬼啐了他一口,咬牙切齿。
她翻身下床,挣脱身上小衣,丰腴的身躯顷刻化为一副雪白的骷髅,张牙五爪地转身朝青瑶扑来。
肖无疾闪身挡在了青瑶身前,“阿芍娘子,你只管护好自己,这等小鬼就不需要你出手了,交给某便可。”
肖无疾眼中闪出红光,“打不过某,便去欺负一个柔弱娘子,某甚是看不惯!”
他扯起床帐当空一抛,床帐罩在女鬼身后左右,他又从怀中摸出一柄巴掌大的光亮铜镜,只在女鬼面前微微一晃,女鬼瞬间便变回了妖娆的娘子样貌。
女鬼低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赤裸的身体,尖声吼叫了两声,挣扎了几回也没能变成可怖的骷髅。
她不死心地伸出滴血的手掌上前来抓肖无疾,手指刚伸出去,只见身前现出一堵泛光的墙,重重朝她压下来,将她指尖一撞,便将二人阻隔开来。
女鬼指尖的血水又涌了出来,她疼痛难忍,吼得声嘶力竭。
身前的俏丽郎君却面带着自得的微笑,垂手而立,任她如何狂怒也伤不到他分毫。
周身纱帐微垂,随着门窗中吹入的夜风微微摆动,女鬼大喜,以为能从身后逃脱这桎梏,抬步便向身后飘摆的纱帐处奔逃。
肖无疾冷眼看着好戏,在心中默数数字,尚未数到三,便听得女鬼一声惨呼,瞬间跌坐在地上。
女鬼捂着额头回过身来,面前俊俏郎君的脸被放大了数倍,清晰无比,连他嘴角掩在细粉下的青色胡茬都能数得清有几根。
那郎君颇为自恋地轻抬唇角,对着铜镜打量自己的容貌,又从袖中掏出一枚小巧的铜盒,打开盖来,将其中的香粉沾在手指尖,向脱了粉的眉间轻轻按去。
女鬼一诧,这郎君着实比魏时坚要俊朗许多。
她回神,瞬间心生绝望,这郎君长相虽俊俏,可却不是个善茬,功力之高,绝非是她一个小鬼能打得过的。
尚未逃脱魏时坚的魔抓,又被这郎君侮辱戏耍。
女鬼咬着乌唇,口中发出沉重的嗡鸣声,她重重向身前踢打,可面前的郎君只兀自端详自己的俊俏面容,对她的狂吼置若罔闻。
她觉得仿若掉入了异域之地,只能看到那端的一举一动,却丝毫传不过去半点声音。
莫非,她被困在了这郎君手中的铜镜之中了?
另一端,青瑶侧首看着肖无疾对镜匀脸,“肖神医,这铜镜是什么宝贝?居然能镇住鬼魂?让我也开开眼。”
肖无疾抿了抿额角,将铜镜递到青瑶面前,让她一看究竟。
“哪里是什么宝贝,只不过是某用来正仪容的普通铜镜罢了。”
青瑶摸着那铜镜,确实与普通铜镜无异。
她抬眸看着焦头烂额,四处乱撞的女鬼片刻,看出了些门道,“肖神医以床帐为壁,将女鬼禁锢住,让她误以为被摄入了你的铜镜之中?”
肖无疾挑眉看她,“啧啧,阿芍娘子当真聪明,某在你面前隐瞒不过呀!”
女鬼见实在逃脱不了,万念俱灰,竟扶着无形无边的镜面啜泣起来,她眼眶中无泪,只流淌出一团团黑气。
女鬼死去不久,死后未曾这般大哭过,此时也被自己的“鬼泪”吓得一惊。
误以为是肖无疾在施法,跪地求饶道:“贱妾知错了,贱妾不想魂飞魄散!未去转世投胎,实属无奈,并未存着害人的心思,求郎君娘子饶恕。”
青瑶捡起地上的薄被扔给女鬼,女鬼立即将被子披在身上遮羞。
“你说你与魏时坚人鬼相会是无奈之举?”
女鬼哀哀戚戚地点头道:“贱妾咽气不久,尚来不及去投胎,便被魏时坚请来的僧人摄住了魂魄,魏时坚说他舍不得贱妾,有法子让贱妾再变回生人,与他同享荣华。”
她咬着唇顿了顿,“贱妾生来家贫,好不容易攀附上了魏时坚,许是担不了这份福分,不到一载便病亡了,自然是舍不得国公府富贵的,听得他这番话自然十分开心,可魏时坚却未按他所说,让贱妾起死回生,反而是将贱妾的魂魄拘在了僧人手中,他高兴时便唤贱妾来服侍,不高兴了就舍了贱妾先行离去,贱妾也在万念俱灰时曾问过他何时才能放贱妾离开,他说只要贱妾对他尽心,便可让僧人施法,送贱妾去投胎。”
虽坊间有制造通灵瑶琴的传言,但毕竟是与鬼魂打交道,谁又能保证召来的不是凶厉能要人命的恶鬼呢!
如何召来鬼魂,如何控制鬼魂也应有其独到的法门,在魏时坚背后,必有高人指点,这女鬼口中的僧人或许并非子虚乌有。
“那僧人是谁,你可见过?”
女鬼啜泣两声,“不曾见过,贱妾只是从魏时坚口中得知他为一个得道高僧,魏时坚信誓旦旦,说他与那高僧交情甚好,日后可让贱妾投到一家富户中去,享不尽荣华富贵。”
肖无疾叹了一声道:“娘子,你怕是被魏时坚骗了,天地间因果往复,投胎去往何处皆由你宿业所引,岂是一个僧人能轻易决定的,魏时坚迟迟不让你去投胎,时间长了,你便去不得了,只能做个孤魂野鬼。”
女鬼似是被吓到了一般,又哀哀戚戚地哭了起来,乌黑眼眶被黑气完全遮挡住。
她恨恨道:“若是早知如此,贱妾在刚被他唤回来时就应该杀了他!”
青瑶低声在肖无疾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肖无疾将铜镜放入衣中,床帐倏而落下。
青瑶俯身将床帐覆在女鬼半裸露的肩头,道:“你现下只要帮我们做一件事,这位郎君便可放你去投胎,你可愿意。”
女鬼忙揾了揾眼角,俯身叩首道:“二位只要能救贱妾,让贱妾做什么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