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晏官至匠作少府,深得太后信任,三年前尚曹太后所出的永宁公主,做了当朝驸马。
虽然永宁公主在今年年中因病离世,但现下许晏仍旧住在公主府,为公主吃斋念佛,打理身后事。
名动圣京的慧慈君寺便是许晏主持,为永宁公主所建造的。
当朝士大夫蔑视匠术,以儒学为尊,许家老主君许知春也不例外,长孙没有继承他的衣钵,一心走匠作之途,虽然如今为家门之华盖,给许家带来了无尽殊荣,但是却并不得许知春的欢心。
许永宜的小儿子为继室袁氏所生,名为许晟,年纪比许昀小两岁,身体羸弱,经常生病,一年四季泡在药罐子中,厨房里面的一应珍贵补品,大多是给他准备的。
许晟娇惯成性,袁氏因着他体弱舍不得让他读书吃苦,故而养成了他好吃懒做,胸无大志的性子,亦不得老主君欢心。
二房许永安妻华氏,只育有一子,便是许昀。
华氏与大房原配容氏是远房表姊妹,二人素来交好,许昀满月之时,容氏陪着华氏去铺子里裁衣,不料二人当日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至今为圣京城的一桩悬案。
许永安在寻妻途中,不慎跌落山崖而亡。
许知春怜惜许昀襁褓中失去了双亲,对许昀躬亲教导,事无巨细,许昀也不负所望,一心向学。
为此,许知春在许昀的父亲许永安下葬之后在府中新建了一处小院,从小便将许昀单独养在小院中。
时至今日,年迈的许知春仍旧每日会抽出时间来教许昀读书习字,从未有一日荒废。
东厨中的下人们私下议论,说许昀命格不好,刑克父母,是天生的灾星,连带他伯母容氏,也因他而遭殃。
他出生的时候,华氏遭了三天的罪,才将他生下来,可后来还是没有躲过一劫,若不是老主君福泽深厚,怕是也要被他克死。
每日三餐时,下人们推三阻四,谁都不愿意去小院送饭,好像靠近小院,就能折了他们的寿一样。
这件事自然落在了傻阿芍—青瑶的头上。
青瑶是进不得小院的,每次她扣响院门,临书便会开门将饭食接过去,闲聊几句便将她打发走了。
眼看以阿芍的身份留在许府一个多月了,青瑶也没有机会接近过许昀。
一街之隔的无疾堂,成日热闹得很,即便是在天气不好的时候,仍有镶金缀玉的马车停在门前,偶有贵妇耐不住等待,玉手探出,掀帘张望,或老或少,或美或丑,无不是一脸期盼之色。
肖无疾披着俏丽郎君的面皮,一面得以靠近许昀提升修为,一面受着京城贵妇们的日日恭维,许是快活得很,这些日子并未来找青瑶的麻烦。
这日,清理东厨的老媪在雪地里摔了一跤,扭伤了脚踝,青瑶应下她的活儿,清晨去后巷倒潲水。
她一人转到后巷,刚将酸臭难闻的潲水倒出去,一只白净绵软的手在她身后轻轻拍了过来。
白纸般的俊脸在她身侧探出,肖无疾皱着眉头,掩鼻嫌弃道:“你居然还做这等下人的活计,为了接近许二郎君,这个都能忍?”
青瑶淡看了他一眼,提桶便往回走,“肖神医莫要说笑,我一个粗使女婢,不做这些做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不要以为你救过我的命就可以这般无礼。”
肖无疾上前几步,抓住她的手腕,“规矩学得倒是快!那日我摸你脉搏,根本不似寻常人,你不是东厨烧火的傻阿芍!”
那日肖无疾似有若无地感受到了她体内的灵识,加之她脉搏跳动迅速,当下断定她为羽族。
“许府有几个灵物我是知晓的,怎么从未听说过你呢,莫非你是……此前许二郎君放走的那只大白鹅?”
时下鹅肉昂贵,许府这等显贵门户也不常拿来入菜,先前那一只老鹅是袁氏花了不少银钱买来为许晟补身体所用,得知大白鹅被许昀放走,袁氏气得在厨房发了好大一通火。
这等一个多月前的小事肖无疾都一清二楚,他对许家的风吹草动当真是留意得很。
许昀被这些妖物所环绕,自然不能如常人一般正常生活。
青瑶甩开手腕低喝:“我还没问肖神医,你在许府旁边开医馆,又有什么目的?你倒先质问起我来了!”
她迅速转身将木桶横亘在二人之间,肖无疾伸出手臂抵挡。
一瞬间,木桶震荡,内里的残余的腥秽潲水顷刻溅出,四散在肖无疾飘逸的白衣上。
“娘啊!臭死了!”
肖无疾失声惊叫,随即抬眉悄然环顾四周。
穷巷无人,只有两妖!
万幸!
他这番狼狈模样若被倾慕他的娘子们看到,岂不是坏了他的名声!
他素来衣不沾尘,体轻气馥,平日里闻到的也全是药香和脂粉香,哪里受得了这浑身的酸臭味。
肖无疾粉面微皱,不受控地转向墙角,扶墙干呕。
这人极无眼色,三番两次地询问她的来历,今日若不给他些教训,让他长长记性,日后恐怕要得寸进尺。
一番呕吐下来,白面郎君脸上更是全无血色,略显虚弱地捻着两指掏出丝帕,做作地抿了抿嘴角。
刚转过身,肖无疾就觉头上生风,他还没回过神来,一张雪白羽翅当头扇了过来。
肖无疾被潲水熏得失于防备,又被堵在墙角无处躲藏,只得硬着头皮承受下这一击。
力道虽不重,却不偏不倚,正好打在他的额心上。
霎时,一张红蓝相间的怪异脸庞在俏丽郎君的面孔下若隐若现。
面皮褶皱,口鼻鼓凸,黑色眼窝深深凹陷于面中。
这哪里是粉面桃腮的俊美郎君,分明是可怖的山魈野魅。
青瑶收了翅膀,挡在肖无疾身前,似笑非笑地觑眼看他,难怪他喜好敷粉簪花,原来是个天生的丑八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