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一郎浅眠,醒来口干舌燥。他懒得点灯,借着极微弱的光线摸索向门边,想去找水。就在他拉开纸门的瞬间,庭院对面,宁宁房间的纸门也恰巧开了一道缝隙。
鬼使神差地他抵了上去
他看到宁宁背对着门,坐在未点灯的室内,只穿着单薄的里衣。清冷的夜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她正微微仰头,对着窗外,侧颈的线条完全暴露在空气中。而蝴蝶姐妹则围在她身边,香奈惠怜爱地扶着她摇摇欲坠的肩,忍则有条不紊地用针管注射?不对是抽取她的血液
无一郎的呼吸在那一瞬几乎停止。
他看见了——在她苍白的颈侧皮肤下,数道淡青近黑的血管,正以一种缓慢而有力的、绝非人类应有的韵律,微微搏动着。那搏动带着一种蛮横的生命力,与她那副沉静脆弱的外表形成骇人的对比。月光流淌其上,竟似被那血管吸收,泛着非人般的、幽微的冷光。
更重要的是,他感觉到了。
不是气味,不是视觉。是某种更深层、更原始的东西——就像两把同炉锻造、却走向不同极端的刀,在寂静中感受到了彼此“材质”上那同源又相斥的震颤。那是属于“非人之物”之间的、无法伪装的共鸣。他握过日轮刀斩杀无数恶鬼的手,对这种感觉再熟悉不过。
他静静地站在自己门内的阴影里,看着那道身影,看了很久。直到宁宁似乎察觉到什么,肩膀几不可察地一动,缓缓回过头来。
“谁在那?!”忍厉声呵道。
而那道门外除了入夜淡淡的雾气外什么都没有。
“大概是小猫吧。”宁宁虚弱的说。
“抽这么多就够了吧?不要勉强自己了,宁宁……”
“没关系……”宁宁虚弱道
香奈惠不忍地抚摸她的长发,怀里宁宁静静瘫倒,而忍则不语,把血液收集和保存。
香奈惠是最早意识到忍和宁宁之间有秘密的人,她罕见地沉声质问她们,两个如同妹妹般的人便如同最错事般坑坑巴巴地把事情经过和来由都说了。
香奈惠是第一次看忍抽取宁宁的血液。
她们交换了个眼神,鬼的实力和无惨的血液成正比,宁宁体内属于无惨的细胞却如同取之不竭般,虽然宁宁并不强,但到底是为什么无惨会给一个弱小的女子那么多血,足以成为上弦的血?
即使香奈惠插手干预,宁宁也从未拒绝过抽血,甚至主动要求多抽点,像是厌恶这血般,甚至还会去照顾最近入了蝶屋的时透无一郎。
宁宁和无惨之间有着奇妙的关系。
但那又如何呢。
宁宁已然昏沉睡去,香奈惠温柔又难过地注视着她的睡颜,忍在做完一切后,深呼吸,握紧了拳头。忍想起了一度和宁宁同行的灶门炭治郎的妹妹,灶门祢豆子
祢豆子为了抵御鬼的本能,一直沉睡着。而宁宁,三番五次地战斗,甚至还去照顾鬼杀队队士,以至于忍一直下意识认为,宁宁大概只有很少无惨的血。
试管内宁宁的血泛着红到发黑的光泽
但没想到,这么多。
那一瞬间,忍的微笑扭曲了一下,但面对香奈惠的目光,她还是恢复了平常模样,轻声说要去医疗组后离去,门外如同风吹的动静她不留意也不在意。
而另一边的无一郎已然回到了病房。
门扉隔绝了视线,却隔绝不了心中已然明晰的认知。
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胸腔里一片空洞的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多少惊讶。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尘埃落定感,混合着某种更为复杂的、连他自己也无法剖析的情绪。
她是鬼。
那个会默默替他准备好温度刚好的清水、会细心调整药膏成分减轻他疼痛、会用一种仿佛承载了无尽悲伤的温柔眼神看着他的宁宁……是鬼。
若时透无一郎关心队内的八卦,大概不需要确定就会知道这点,但他一向不关心。
鬼杀队的柱,本该毫不犹豫地斩杀的存在。
可他的手指蜷缩了一下,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她低头分拣药材时垂下的眼睫,是她哼唱不成调旋律时侧脸的柔和线条,是她将安神花包放在他身边时,指尖那细碎的光斑。以及白到几乎透明般的后脖颈和肩。
杀意没有升起。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迷茫,以及一种冰冷的审视。他审视着这份认知,也审视着自己对此近乎漠然的反应。为什么?因为那莫名的熟悉感?因为她的照顾?还是因为……在她身上,他感受不到那些被他斩杀的鬼所散发的、纯粹的污秽与恶意?
他不知道。他的记忆是迷雾,情感是荒原。此刻,这片荒原上只是多了一块冰冷的碑石,上面刻着“她是鬼”这个事实。碑石周围,缠绕着尚未能理解的的藤蔓。
他决定沉默。
不是包庇,不是认同。只是……尚未理解。在他的世界尚未重建起来之前,在他弄清楚这复杂的熟悉感与平静的杀鬼本能之间的冲突从何而来之前,他选择将这块碑石埋入心底,继续观察。
从那天起,他对宁宁的态度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那份因熟悉感而生的、不自觉的亲近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沉静的、带着审视的距离感。他依然不排斥她的靠近,但目光停留在她身上的时间变长了,那空茫的青色眼眸深处,偶尔会闪过一线属于猎食者的、纯粹的锐利,仿佛在评估,在衡量,在试图看透那具非人躯壳之下,究竟藏着怎样的灵魂。
宁宁似乎察觉到了这份变化。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在他那无声的审视下,动作有时会略显僵硬,两人之间那种静谧的陪伴依旧,只是空气里,多了几分无形而紧绷的、关乎秘密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