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晚之后，一种无形的、心照不宣的界限横亘在宁宁与时透无一郎之间。宁宁不再像之前那样近乎贴身地照料他的伤势，换药的工作更多地交给了神崎葵或其他蝶屋队员。他很强也很年轻，不到几日便已然完全康复，并开始康复训练

然而，日常的惯性与那无法斩断的微妙牵引，仍在缝隙中生出一些变了质、却意外有趣的互动。

宁宁因连续抽血而格外畏寒虚弱，经常独自在日光稀薄的廊下角落，裹着羽织，小口啜饮枼子特制的补气血药汤。那药汤气味浓重，隔很远都能闻到一股苦涩。随着医疗组的药物研究，贴心的珠世和枼子专门调整了她的身体，让她也可以食用些许的食物，虽然依旧吃不出滋味，但好歹也没有再恶心，于是吃不出苦味后药物便也没有那么可怕。而她不想独自待在密闭的榻榻米内，那会让她想起不好的回忆。

一次无一郎结束训练路过，忽然在她面前停下。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从自己那宽大的制服袖子里，掏出一小把新鲜采摘、还带着晨露的薄荷叶，放在她手边的廊板上。青翠的叶子衬得他指尖也有了些许生气。

宁宁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无一郎避开她的视线，目光落在庭院里练习挥刀的队士身上，语气平板无波：“这个，味道。能盖掉一些。” 指的是她药汤的苦味。

无一郎不知道她根本吃不出苦。

说完，他就像完成了一件任务，径直走开了。

宁宁看着那捧薄荷叶，沉默片刻，捡起一片洗净，轻轻放入嘴里，但除了嘴巴一阵麻，她依旧什么也吃不出来，就像当时无惨面对她做的菜一样。一种怪异感蔓延在她舌头上，但她不想辜负他的好意，最终还是收下了。而自那后她再也不会在无一郎面前喝药。

无一郎训练时心无旁骛，挥剑凌厉如破开云雾的疾风。宁宁有时会远远看着，面色苍白，裹着羽织，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雪偶。

一次，无一郎在练习一种需要极高身体协调性的突刺技，几次都因肩背旧伤牵动而未能达到理想的弧度，动作略显滞涩。他停了下来，眉头微蹙，盯着自己的竹刀。

这时，一颗小石子“嗒”地一声，轻轻打在他脚边不远的地面上。

无一郎抬眼望去。宁宁仍坐在远处的廊下，仿佛刚才只是无意识地踢到了脚边的碎石。但她那钴蓝色的眼眸，却静静地看着他，然后，极轻微地、模仿着他刚才滞涩的动作摇了摇头。

无一郎：“……”

他重新摆好架势，再次尝试。这一次，他刻意调整了发力的角度和肩背肌肉的配合。动作流畅了许多，破空声清晰利落。

当他收势时，目光再次瞥向廊下。宁宁已经移开了视线，低头看着自己膝上的双手，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巧合。但无一郎清楚地看到，她的唇边，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如雾气般难以捕捉的满意弧度。

当然，时透无一郎也会在与她的分离中意识到她所不在的缺失

以前，宁宁偶尔会放一小块甜糕在无一郎手边。自从她不再贴身照料，这点心自然也断了。无一郎对此从未表示过在意，他甚至可能根本没注意到这点变化。

直到某天训练间隙，他坐在惯常的位置休息，下意识瞥了一眼手边——空无一物。他盯着那片空了的廊板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脸上依旧是那副空茫的神情。

过了一会儿，神崎葵端着茶点经过，看到无一郎，顺口道：“时透大人，今天有特别制作的红豆羊羹，要尝尝吗？”

无一郎摇了摇头。

葵有些奇怪，平时他虽不主动索要，但递过去的点心也会默默吃掉。她没多想，端着盘子离开了。

当天傍晚，宁宁罕见地没有出现在常待的廊下角落。第二天，她才又出现，脸色比前几天更差，裹着羽织，几乎要缩成一团，显然刚经历过一次血液采集。

无一郎结束训练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她附近，隔着一段距离坐下。他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忽然从自己怀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放在两人之间的廊板上，推过去一点点。

宁宁有些困惑地抬眼。

“补给。” 无一郎言简意赅，目光落在远处的云上，“葵给的。太甜。” 他的意思是，这是神崎葵塞给他的补给品，但他觉得太甜了，所以给她。

宁宁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块保存完好的、蝶屋常见的丸子，小葵做的，能快速补充体力。她看着这些硬邦邦的丸子，又看看无一郎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莫名的酸涩。

她拿起一块，小口吃下，但对于她而言却依然无法食用。若说药是无色无味如同水般的东西，那丸子就是如同腊做的膏。

她不想辜负时透无一郎的好意，想跳过咀嚼勉强吞咽，却不住咳嗽和干呕。

无一郎后知后觉她是鬼，无法食用人类的食物，他无措地想找水，却又愣在原地。

鬼能喝水吗？

他停住了。动作僵在半途，像个突然断了线的木偶。这个问题超出了他简单的经验范畴。他斩杀鬼，知道他们嗜血，但从未关心过他们是否饮水。他站在原地，看着宁宁仍在微微颤抖的背影，第一次对自己空白的记忆和贫瘠的常识感到了某种迟来的懊恼——如果记得更多，或许此刻就不会显得如此笨拙而无用。

宁宁的咳嗽渐渐平息，她用手背用力擦过嘴角，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喉间和胃部翻涌的不适。她转过身，面对依旧僵立的无一郎，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甚至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因刚才的呛咳而沙哑：“对、对不起……浪费了你的好意。” 她的目光落在那包被打开的点心上，里面的丸子还几乎原封不动，眼神里充满了真实的歉疚和一丝无处可藏的狼狈。

无一郎没有回应她的道歉。他沉默地走回来，重新在她不远处坐下，目光却不再飘向远方的云，而是落在地上两人之间的影子上。他伸出手，不是去拿回那包丸子，而是将油纸包的开口仔细地重新折好，动作有些生硬，却异常认真，仿佛在完成一件需要高度专注的任务。

折好之后，他并没有把团子拿开，就让它留在原处。然后，他抬起眼，目光第一次如此直接、如此专注地落在宁宁脸上，掠过她依旧不适而轻蹙的眉心和嘴唇。

“水，”他开口，声音依旧平板，却少了之前的疏离，多了一种确认事实般的语气，“能喝吗？”

宁宁怔了怔，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她迟疑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只是无法从中获得任何滋养或慰藉，如同流过石缝，不留痕迹。

无一郎得到了答案，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像是把这个信息归档在了某个空白区域的格子里。他再次陷入了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与之前不同。少了审视，多了某种……笨拙的消化。他在消化“鬼不能吃人类食物但能喝水”这个新信息，也在消化自己刚才那番徒劳的好意所带来的尴尬后果。

时透无一郎找人要水遇上了香奈乎，而香奈乎，香奈惠的继子只是淡淡的笑着。但是这是什么意思呢？

时透无一郎疑惑地歪头，说“宁宁……呛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