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要回来。”善逸抓着她的手,眼泪已经掉下来。
狯岳站在稍远的地方,沉默良久,才哑声说:“别死了。”
宁宁轮流拥抱了他们。拥抱狯岳时,她低声说:“别对善逸太严厉。”拥抱善逸时,她说:“要听师兄的话。”
然后她转身走入夜色,再没有回头。
善逸在这个梦里哭得撕心裂肺,而当他醒来时,枕头上真的湿了一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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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都探望过昏睡中的宁宁,炼狱,炭治郎,伊之助,还有香奈乎和忍小姐,但善逸没有。他不知怎么面对她,但最终他还是来到了宁宁昏睡的房间。
我妻善逸站在那扇门前,手指悬在半空,三次蜷起,又三次展开。
廊下的阴影漫长而安静,将他的身影拉成一道犹豫的薄片。屋内没有声音——没有呼吸的绵长起伏,没有睡梦中的呓语,甚至连衣料与榻被的细微摩擦也无。只有一片深沉的、近乎不祥的寂静,与他胸腔里那擂鼓般的心跳形成可笑的反差。
他知道很多人都来过了。炼狱先生爽朗的慰问似乎还残留在空气里,炭治郎的担忧、伊之助咋咋呼呼的关切、还有蝴蝶姐妹们无声的照料……所有人的痕迹像一层层温暖的纱,覆盖在这间属于伤患的屋子。而他,迟来了这么久,像个局外人。
最终,指节轻轻叩响了门扉。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没有回应。当然不会有。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推开千斤重的闸门,缓缓将门拉开一道缝隙。属于少女房间的、极其清淡的气息逸散出来,混杂着药草的苦香、被褥洁净的味道,以及一丝……他说不清的,类似陈旧书卷或遥远时光的冷冽气味。
一步踏入,他后知后觉地感到某种不妥。这是女孩子的房间,他这样贸然进来……可退出去似乎更显可疑。他僵在门口,进退维谷。
然而,就在这片寂静中,他那过于敏锐的听力,捕捉到了。
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更底层的东西——生命存在的“迹象”。极其微弱,像风中残烛那一点将熄未熄的火芯,平稳、缓慢,却顽强地持续着。这“迹象”奇异地抚平了他进门瞬间的慌乱,像一块磁石,将他所有纷乱的思绪短暂地吸附、安抚。
他反手轻轻合上门,将自己与外界隔开。
房间并不昏暗。正如他所感知的,大家都很偏爱她。这间屋子虽处背阴面,却精心布置了柔和的光源。一盏古旧的油灯放在床头矮柜上,灯芯被调得很妥帖,晕开一团暖黄色的光晕,不刺眼,恰好驱散角落的阴翳,又将大部分空间留给舒适的昏暗。
他就站在那光晕的边缘,看着躺在被褥中的红发少女。
宁宁沉睡着。和他记忆中任何一次见到的都不同。没有戒备,没有疏离,没有那种努力支撑起的、让人心疼的平静。她只是睡着,红色的长发被细心梳理过,编成一条松软的辫子搁在枕边,衬得她的脸越发小巧苍白。暖黄的光流淌在她的脸颊、鼻梁、眼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近乎虚幻的柔和轮廓,仿佛一碰即碎的光影。
善逸轻轻地、近乎无声地挪到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木质椅子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在他听来却响如惊雷。他立刻屏住呼吸,看向宁宁——她依旧沉静,连睫毛都未曾颤动。
他松了口气,随即又被更汹涌的思绪淹没。
他来这里做什么?求证?质问?还是仅仅因为那些荒诞的梦境,驱使着他来确认这个“罪魁祸首”是否真实存在?
目光无法从她脸上移开。梦里的画面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重叠——站在紫藤花下笑容明亮的她,在茶室中低头斟茶耳尖微红的她,穿着白无垢成为他妻子的她,还有……还有那个黄昏,头枕在他膝上安然睡去的她。每一个细节都鲜活具体,指尖的触感,发丝的香气,呼吸的频率……
可眼前的她如此陌生,又如此……熟悉。
陌生在于这份毫无防备的脆弱。现实中的宁宁,即便虚弱,眼神也总是清醒的,带着一种他看不懂的沉重和距离。而此刻,她仅仅是一个重伤昏睡的少女。
熟悉,却源于那些该死的、无孔不入的梦境。他竟能看出,她微微蹙起的眉心和梦里遇到难题时如出一辙;她嘴唇轻抿的弧度,和梦中她强忍泪水时一模一样。他甚至能想象,如果她醒来,那双青色的眼眸在初睁的迷茫后,会迅速覆上怎样的神色。
“那些……是真的吗?”
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刚出口就消散在温暖的灯光里。他当然不指望得到回答。这问题更多是问向自己,问向那些夜夜侵袭他、几乎要篡改他记忆的碎片。
他感到一种深切的荒谬。他坐在这里,对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被一些可能根本不存在的记忆搅得心神不宁。他应该害怕,应该厌恶,应该像远离不可解的谜题一样远离她。
可是……
他的视线落在她露在被子外的手上。手指纤细,安静地交叠着。没有戴任何饰物,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梦里的这只手,曾为他包扎伤口,曾与他分享糖果,曾在他掌心留下温暖的触感。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她手背的前一刻,剧烈地颤抖起来,戛然停住。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横亘其间,一边是梦魇般甜美的幻象,一边是冰冷复杂的现实。
他猛地收回手,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刺痛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在做什么?
他不敢再看她的手,转而将目光重新凝注在她的脸上。油灯的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下投出小扇形的阴影,随着她极其微弱的呼吸,那阴影似乎也在轻轻颤动。她好像……睡得并不安稳。眉头比刚才蹙得更紧了些,嘴唇也抿得更用力,仿佛在梦中正经历着什么。
是噩梦吗?
像他被那些混乱梦境困扰一样,她是否也被自己的噩梦囚禁?
这个念头忽然攥住了他的心。那些梦对他而言是甜蜜又恐怖的侵扰,那对她呢?
鬼一直追捕着她,那样恐怖的上弦也似乎为她而来,而她小小一个,挡在了所有人之前。
承载着这一切的她,会不会有天再也不会醒来?
初见时她便有着过于宁静的声音,他耳朵很好甚至是太好了,以至于在作为孤儿出生后就听到了许多不该听的话语,若不是爷爷收留他作为继子大概也无法与她相遇。
宁宁的声音总是平静的,像是知晓了一切般,在蜘蛛山时她安慰他,牵着他前行,又救了他。在无限列车中,又为了救炎柱而被破开胸膛。而面对炎柱或狯岳时,在花街,又找到了腿骨折疼痛的他并救了出来,面对两个上弦六时,她的声音都平静又温和,如同她名字般,总是能令他冷静下来,不再害怕。
自打一开始,就一直领着他,如同姐姐般带着他。
直到那个上弦一出现,她的声音才开始害怕,开始动摇。
他才后知后觉,她是会害怕的。
宁宁是会害怕的。
被鬼追捕,被鬼伤害,失去了记忆,不知道家人在哪。而这样的宁宁却从没抱怨什么,一直都是平静又疲惫,如同清泉般的声音。
他依旧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梦境带来的熟悉感与现实的陌生感交织撕扯,让他靠近一步就想后退两步。但此刻,坐在这片暖黄寂静里,看着她并不安稳的睡颜,有一种极其微弱却清晰的情感,破开了所有混乱,悄然滋生。
我妻善逸想听宁宁的声音。
大概也是因为想她醒来,想她再呼唤自己,所以才会做那样不可思议的梦。
若真如梦般,宁宁不是鬼,只是普通的少女,一位队士,那他就可以守护好她,让她的声音不那么疲惫,而是快乐的笑着,在阳光下笑着欢迎自己,组建一个普通的家。就算他真的不够强,有狯岳,有爷爷,她也不至于无依无靠。
善逸想听听她快乐的声音,欢愉的声音,依靠自己的声音。
善逸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碰触到自己袖中那几茎柔软的物事。他低下头,将它们拿了出来。是在蝶屋后山偶然看见的几朵黄色野花,小小的,并不起眼,但在清晨的露水中显得格外鲜亮。他当时鬼使神差地摘了下来,现在才明白那份冲动源于何处。
他想给这片过于沉寂、充斥着药味和沉重回忆的房间,添上一点点属于鲜活生命的气息。哪怕这生命微小如斯。
他起身,动作轻缓地在屋内寻找。找到一个素色的陶制水罐,原本似乎是用来插放干燥药草的,此刻空着。他走到角落的水盆边,用最小的声音盛了少许清水,将花茎小心地放进去。
他不懂花道,站在桌前有些无措。梦里似乎有过类似的场景?宁宁在檐廊下摆弄庭院里剪下的花枝,动作娴静。他甩甩头,赶走那不合时宜的联想,只凭直觉,尝试将这几朵小黄花摆得看起来顺眼些,让它们能彼此依靠,又不显得拥挤笨拙。
摆弄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觉得可以。淡黄的花朵在朴素的陶罐里,确实为这昏暗的房间点缀了一抹极其微弱的亮色与生气。
然后,他需要一张纸。目光扫过,在靠近门口的矮柜上发现了一叠便笺和一支笔。他走过去,拿起笔,却悬在纸上良久。
写什么呢?
他写了很久
没有署名。他将这小小的字条折好,压在陶罐下面,一个不算起眼,但若她醒来移动视线,或许能注意到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坐回椅子,看着那瓶花和沉睡的少女。心中翻搅的惊涛骇浪——对梦境的惶惑,对自身心意的迷茫——并没有消失,但它们被一种更沉静、更坚定的心绪覆盖了。
那些梦,无论真假,都让他看见了一个更完整的她:不只是眼前背负秘密、伤痕累累的宁宁,也可能是一个会在阳光下微笑、会为小事烦恼的普通少女。而现实的她,则让他听见了那平静下的惊涛,温柔后的伤痕。
这两幅影像在他心中重叠、融合。恐惧并未消失,但一种更为强烈的愿望破土而出——
他想守护这个会害怕却依然选择挡在前面的她。
他想让那总是疲惫的声音,能有真正轻松、欢愉的一天。
他甚至荒谬地觉得,如果梦境是某种预示或碎片,如果那样普通的生活能让她快乐……那么,即便那样的生活里有着他无法理解的、与狯岳师兄共存的影子,似乎……也不是完全不能想象的了。这念头让他脸颊发热,心慌意乱,却奇异地不再有最初的强烈排斥。
因为核心是她能否得到安宁与快乐。
做完一切后,他悄声离开,不再迷茫。
而这,或许就是他混乱心绪中,第一个清晰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