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累了,在宅邸中漫步时,宁宁就会细细的摸过这座宅邸的庭院,障子门,甚至是每一块砖,每一片叶
宅邸是华美但死寂的——精美的庭院鲜有鸟雀,盛开的花散发着过于甜腻几近腐烂的香气。就像无惨的美,是一种缺乏生机、走向腐朽的美丽
当她为他系紧衣带。指尖掠过他单薄的胸膛,触感冰凉。在她此时的感知里,那皮肤下跳动的不是心脏,而是一千年后将要吞噬她的、漆黑粘稠的恶意本身。系统面板上【鬼舞辻无惨(人类期)好感度+1】的提示,在她眼中如同墓志铭。
鬼舞辻无惨越来越憔悴,渐渐的连故事也不想听了,死亡步步逼近,那些未来的事,那些未知的东西知道了,也只是让他更加痛苦。宁宁垂眸不再说什么,他已经面白如纸,咳出的鲜血,在苍白绢帕上如红梅绽放
而这抹红,与千年后的花街与系统面板的黑红警告色重叠。
三周过去,医师采了药回来,他来到鬼舞辻家,对着椿和无惨叩首请示,他找到了能治好无惨的药,但需要些时日,希望他们能再坚持坚持。
那一刻,宁宁的杀意到达了顶峰。
当那温和的医师以一种惊喜的口吻告诉他们,无惨有了机会活下去时,宁宁气的浑身发抖。但她迅速调整了自己,她死死咬住后槽牙,挤出一个笑,然后便不断地咳嗽,她体内属于无惨的细胞和系统因为她意图杀掉无惨的想法,不断的施以她【惩罚】,宁宁浑身的血管都像是要爆炸,经过这么久的努力,一次又一次的杀死无惨的计划落空,她已经习惯。她连带着恨上了医师,为什么要救这种人?
而医师和无惨只当她是过于激动情难自已。医师告诉他们,还缺一味药材,那药材不好搜集,真要去找估计得花费数十年,而无惨的身体已经无法再等下去了。
无惨幼时就被占卜师预言活不过20,病弱的少年不断咳嗽,椿去扶他,他手指冰凉,握住她手腕时,力度轻如羽翼,这触感,与她记忆中鬼王之爪刺穿胸膛的冰冷剧痛同源。但无惨没有在意颤抖的椿,而是竭尽全力告诉医师
“...咳——无妨,暂且一试吧...咳咳咳...那味药材...若没有的话...能延长咳我的寿命么...咳咳咳...”
“能是能,但是...”医师迟疑
“那就做!——咳咳”
无惨太激动了,这句几乎破音的话使了他全身力气,他又咳血了,血像红梅一样从他的嘴角溅到他一身洁白的绸衣,宁宁连忙拿帕子给他擦拭,她内心天人交战,但无惨却按住她的手腕,继续告诉医师,甚至不惜低下一直高贵的头颅
“求求你...医师咳咳咳,我咳...想要活下去...无论如何...我都想活下去...求求你...只要能活下去”
宁宁不知自己是什么心情,但那一刻,无惨因为疼痛而彻底低下头颅和自尊的样貌渐渐与母亲甚至过去的自己重叠。她悲哀的意识到了,无论怎么样,即使是贵族,日后的鬼王,鬼杀队,古人,现代人,女人,男人,在死亡面前都一样平等。即使她恨着无惨,她也没办法不去同情他。
最终,卜紫女官命人送医师回府,医师告诉他过几天他会再去努力寻找,若实在找不到,就带着目前所找到的所有药材,死马当活马医一次。医师回去了,而椿没有,这些时日的相处中,那黑红的面板提醒她,无惨的好感停在了50再也没上去。经历这么多,她当然知道怎么提高好感,时不时的肢体接触,或者热辣的爱语和行动,再不济也可以通过事件增加好感。
但是前提是,人得是活着的。
而无惨的性命已然奄奄一息,她没有办法对他进行进一步的行为,她没有龌龊到对病人有那种想法,而且心底的恨意也让她根本没有那种想法。
没有遇到系统的自己,因为心脏病而无法正常的进行社交和学习,不说体育课了,就算是正常的课也上不了。她的长相随了母亲,长得美丽又因为病弱而皮肤白皙,那些尚在青春期的男生丝毫不会顾及她的身体,更有甚者在了解她的疾病后就试图强迫她喜欢他们。为了能健康活下去,她不惜把灵魂卖给恶魔,成为任由摆布的棋子,去得到别人的好感,失去自由,最终变成了会渴求人肉的怪物。
她讨厌无惨,甚至恨无惨,不仅仅是因为无惨侵蚀了系统,愚弄了她。还因为太像了,同样的会为了活着出卖尊严,不惜一切。
入冬,庭院,医师传来了书信,而无惨已经病的无法视清物体,那封书信由椿替他诵读,这些天卜紫请了私塾的老师教育她读书识字,这是为了更好的照顾无惨,而无惨和鬼舞辻家都默许了。虽然过于晦涩难懂的字词还无法分辨,但现在她已经可以看懂,并顺利诵读。她声音轻柔
“以上...若您不介意,吾将来在两日后到达鬼舞辻家亲手为您制作药,请务必耐心等待。”
无惨什么也没说,只是翻了个身。宁宁了然,她折起那泛黄的信纸,过去给他掖被角,吹熄了灯罩里的烛火,准备回房休息。无惨不喜欢人打扰他安眠,于是自新婚三日后两人一直分房睡。
“...留下,我有话跟你说。”
烛火熄灭,只有廊下幽暗的纸灯透进些许微光,勾勒出室内模糊的轮廓。宁宁停下脚步,没有立刻转身。
“是。”她轻声应道,在离他卧榻数步远的坐垫上端正跪坐下来,将自己隐入更深的阴影里。这是她最习惯的距离——既能履行职责,又能最大限度隔绝他存在的冰冷气息。
无惨没有马上说话。黑暗中传来他压抑的、拉风箱般的呼吸声,每一次都像要耗尽这具躯壳最后的生命力。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沙哑,却奇异地褪去了一些贵族式的倨傲。
“你……不问我,想说什么?”
“夫君若想说,自然会告诉妾身。”宁宁的回答滴水不漏,是标准的、毫无情绪的恭顺。她垂着眼,手指在袖中无意识地蜷缩,等待着他的试探,或是又一次因痛苦而生的迁怒。
黑暗中响起一声极轻的、近乎自嘲的嗤笑。
“卜紫她们……还有那些下人,都说你爱我至深,为了我什么都肯做。”无惨的声音很慢,像是每个字都在耗费他积攒的力气,“她们说你翻墙摔晕,是爱;说你衣不解带,是爱;说你看着我咳血时发抖,是爱。”
宁宁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在观察,在怀疑。她下意识地想调动系统面板查看他的情绪值,却发现眼前只有一片黑暗——不是系统的黑暗,而是这个时代深夜最纯粹的、没有电灯污染的黑暗。这反而让她更加警觉。
“她们……说得没错。”她听到自己用那种温顺的、毫无破绽的语调回答,“妾身的心意,确实如此。”
“是吗。”无惨不置可否,沉默了片刻。就在宁宁以为这场对话会像以往无数次那样,终结于他疲倦的沉默时,他却忽然问了一个全然不同的问题。
“椿,你怕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