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镇北王府吃完一顿食之无味的晚饭，江归舟心不在焉地回到家。

又是两日未归，江归舟看到虚掩着的院门时，还以为张芳舒出了什么事，迅速下马推门，然而门后的画面却让他顿时怔在原地。

张芳舒站在点着灯的厨房外，在她对面与之交谈的青年却一直看着院门，见江归舟推门而入，他眼神一亮，随即大步向他走来。

此人身材高大，灯光映衬下的面庞轮廓清晰，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如山脊，面目俊朗，浑身上下散发着可靠的气息。

看着对方走近，江归舟嗓子里挤出一句轻唤：“溢哥。”

段溢之点点头，一手自然又温柔地将他往里揽，一手阖上了院门。

“什么时候来的？”江归舟顺势拥住对方，哑着嗓子问道。

段溢之轻轻拍着他的背，说道：“今天傍晚。张姨飞鸽传了你受伤的事，我和爹娘都很担心你。”

张芳舒在一旁笑呵呵道：“兄弟俩感情还是这么好。我干活去了啊，难得见面，你们好好聊聊吧。”

说着走进厨房，又想起什么探出头道：“哎，小舟啊，今天那个楚公子来了一趟，见你不在，就让我转告你有空去找他。”

听见楚未的消息，江归舟这才勉强回过神：“知道了。”

他从段溢之怀里起来，借着厨房透出的光亮打量着对方。

段溢之身上难掩风尘仆仆的痕迹。也是，青狼帮一案至今不过数日，这是多急切才能这么快赶到？

今日在镇北王府被压制的情绪，在这一刻连同对蜀地家人的感情上涌，江归舟眼底泛酸，拉着段溢之进了卧室。

点亮了屋内的灯火，二人这才清晰地看见了对方。

段溢之看了看他的脸色，伸手拆开他的腰封。江归舟顺从地褪去衣衫，将缠着布条的上身裸露在对方眼前。

段溢之拆开布条，见那些狰狞的伤口都尚未痊愈，便替他搽上从蜀地带来的药粉，又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好：“疼吗？”

“有点。”江归舟笑道。

在段溢之面前，所有的感受都不需要克制。他唇角含着笑，眼尾却随着眨眼的波动滑下一滴清泪。

“怎么了？”段溢之俯身帮他擦去眼泪。

“我今天，见到姑母了。”江归舟道。

这颗泪珠似乎凝聚了一切情感，在它落下后，江归舟就恢复了往常的平静，那些在镇北王府被激发出来的冲动仿佛一片轻覆在心上的羽毛，他轻柔地拾起后收藏到了内心深处，连同许多同样的羽毛一起，等待能光明正大地重见天日的那刻。

“她过得好吗？”段溢之问道。

江归舟垂了垂眸子：“她……和我一样。”

段溢之握住了他的手，温热体温如同冬日的太阳，温暖又不显燥热，一下下抚平了江归舟灵魂上的褶皱。

江归舟笑道：“谢谢你，溢哥。家里怎么样？”

“爹娘都好。”段溢之道，“吴叔在荆楚一带运作得还算顺利，再积攒几年底子，将来举事时就可以和我们配合。”

江归舟低头思索了一下，道：“我知道了。叛军的事情我触及不到，只能一直拜托你。”

“蜀地之事自有我们，你在这里顾好自己就行。”段溢之说着又将目光放在江归舟被衣服隔绝的伤口上。

江归舟点头轻笑道：“让你们担心了。”

说着他看了看天色，拍拍段溢之道：“溢哥，我去帮你收拾客房。”

虽然很想再和段溢之聊一会儿，但一想到对方刚刚千里迢迢赶来，江归舟就觉得还是应该先让他休息。

“张姨已经收拾好了。”段溢之道，“你先休息，我再陪你一会儿。”

江归舟想起儿时段溢之也许是受了林晓霜的影响，热衷于在他面前扮演类似母亲的角色，比如在床边陪伴着他，直到他安然入睡。这一开始让江归舟非常不适应，习惯后却发展成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睡前不见段溢之就会梦魇惊醒，一直到步入少年才有所好转。

也许是今晚他的感情太过浓烈，让段溢之觉得他需要这样的陪伴。

江归舟无心拒绝，洗漱后躺在床上，借着月光打量段溢之的神情。十五岁上京后他一直住在太学，段溢之每次来看望他都是匆匆离开，他们已经多年不曾享受同住一个屋檐下的温情。

段溢之用手掌遮住他的眼睛：“好好休息。”

平心而论，这是江归舟四年来睡得最好的一夜，没有辗转反侧的失眠，也没有无穷无尽的梦。

如果没有后半夜屋顶上传来的声响，江归舟一定能睡个满足的好觉。

他猛然睁开眼，窗外夜色如墨，段溢之不知何时去了隔壁的客房休息。

江归舟起身阖上窗户，抽出桌上的剑，悄声躲在门后。院内传出习武之人落地的轻响，还有兵器出鞘的声音。

江归舟静静等待着，门外脚步声迅速逼近，一人踹开房门，激起地面尘土。江归舟不等他看清屋内，暴起飞踢将他踹至院内，提着剑出门与多名蒙面黑衣人对峙。

院中恶战一触即发，屋顶上埋伏的弓弩手见江归舟现身，瞄准了他正欲发出箭矢，却有一道刀光如凄冷弧月，自屋檐阴影中无声绽出，弓弩手还未及反应便被斩于刃下，刹时血花飞溅在屋瓦上。

地面上江归舟以一敌多，对面有备而来，而且显然个个好手，他一柄长剑气势如虹，不落下风。

然而交手不过片刻，一个重物便狠狠砸在刺客中间，几人敏捷避开，定睛一看才发现是弓弩手同伴的尸首。

段溢之从高处跃下，落在江归舟身边，手中直刀寒光泛泛，与江归舟的长剑交相辉映。

刺客们本以为稳操胜券，没想到中途又杀出一个段溢之，但依然马上调整好，各执兵器重新扑上来。

江归舟与段溢之背靠背，面对着几个刺客抬起刀剑，瞬息之间院中刀光剑影亮过星月，利刃碰撞和划破皮肉的声响此起彼伏。

没过多久，交锋便结束了，几个挂了彩的刺客见已无力得手，扔下两三具新鲜的尸身便果断撤退。江归舟和段溢之也是浑身血迹，轻喘着将兵器收归入鞘。

危机暂时解除，张芳舒拉开自己屋子的门窗，着急地跑出来道：“小舟、小溢，受伤了吗？”

江归舟摇摇头，走向院子角落一个倒在地上、看起来没什么动静的人。

正是刚刚打头阵踹他屋门的刺客，被江归舟一脚踢出来后撞上了院墙，直接吐血昏了过去。

江归舟揪着他的衣领，把人上半身拉起来，几个巴掌扇醒道：“谁让你们来的？”

那刺客醒来又吐了一口血，目光在面前浴血的江归舟身上停顿片刻，又扫了一眼院子，明白发生了什么，干脆心一横道：“不知道。”

江归舟气笑了：“是不是镇国公？说了就放过你。”

刺客装死不说话，但那一瞬间的眼神变化还是让江归舟捕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