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副眼镜，连同那个密封金属盒，被顾青小心地收在储物柜深处，再未取出。但陆深给予的、无处不在的“照料”，并未因此停止，反而如同空气般，愈发自然地渗透进他生活的每一个缝隙。
头痛的事似乎只是一个小小插曲，陆深再未提起。但顾青发现，自己分析隔间的环境被微妙地调整了。照明系统增加了过滤特定蓝光波段的模式，座椅换成了符合人体工学、支撑性更好的新款，甚至他常坐位置正对的墙面，被悄然贴上了一层据说能缓解视觉疲劳的、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绿色涂层。
这些改变细碎得不值一提，若非顾青早已习惯了陆深那种于无声处精准掌控的风格，几乎难以察觉。它们像一层柔软而坚韧的衬垫，包裹着他每日四小时的工作时间，无声地抵消着外界环境可能带来的任何细微不适。
而回到陆深的住所，那种被全方位“养护”的感觉则更加鲜明。
顾青的饮食开始出现一些明显超出标准营养配方的“加餐”。有时是一小盅炖得酥烂入味、香气扑鼻的汤品，有时是几样摆盘精致、口感清新的时令果蔬。陆深从未解释这些食物的来源或用意，只是在他表现出喜欢或多吃几口时，目光会在他脸上多停留片刻，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满意的微光。
陆深也开始更加频繁地、在非“必要”时刻触碰他。书房里，顾青坐在他身边看书或处理数据时，陆深会忽然伸手，用指尖轻轻梳理他被终端屏幕映得有些毛躁的发尾；客厅沙发上，当顾青因为某个数据难题而微微蹙眉时，陆深的手指会自然而然地点在他眉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将它抚平，然后低声提醒他某个被忽略的关键参数；甚至夜里，顾青有时从浅眠中醒来，会发现陆深的手正搭在他的腰间或后背，掌心温热，以一种绝对占有的姿态将他圈在怀中范围之内。
这些触碰自然得如同呼吸，不再带有任何“检查”或“安抚”的明确目的，更像是一种根植于日常的、确认所有权的亲昵习惯。顾青的身体早已对此习以为常，甚至会在陆深的手离开时，无意识地产生一丝微弱的、类似“失落”的生理反应，腺体也会因为那熟悉的体温和气息短暂缺失而发出极其轻微的、不满般的悸动。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像一株被移植到最适宜环境的温室植物，在恒定的温度、精准的养分和主人无微不至（尽管动机成谜）的照看下，舒展出前所未有的、慵懒而依赖的姿态。他不再花费大量心力去警惕、去分析、去试图维持那点可怜的、属于“顾青研究员”的独立心智。思考是累人的，而沉溺在陆深构筑的这片温暖、安全（尽管是假象）、充满熟悉气息的港湾里，是如此省力，如此……令人上瘾。
他放任自己在陆深的气息中沉浮，放任自己的身体记住并渴望每一次触碰，放任自己的情绪被陆深最细微的表情变化所牵引。他甚至开始期待每天结束工作后，回到这里，像倦鸟归林般，将自己彻底交付于这个男人的怀抱和掌控之中。
这种全然的、近乎昏聩的依赖，似乎也取悦了陆深。他看顾青的眼神，褪去了最后一丝冰冷的审视，沉淀为一种更加幽深、更加难以捉摸的专注。那里面依然有掌控，有评估，但似乎也多了一些别的，更加私人化的东西——一种看着自己亲手雕琢、精心养护的作品逐渐呈现出理想状态的、隐秘的满足，或许……还有一丝连陆深自己都未必察觉的、被如此全然依赖所滋养出的、近乎餍足的温柔？
这天晚上，陆深难得回来得早。晚餐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书房，而是拉着顾青在客厅地毯上坐下，背靠着沙发。窗外是“深潜”总部永恒的、模拟出的璀璨夜景，流光溢彩，却虚假得没有一丝温度。
陆深手里拿着一本纸质书，但没怎么看，只是随意地翻着。顾青则靠在他怀里，半闭着眼睛，鼻尖萦绕着陆深身上那令人安心的雪松气息混合着一点点晚餐红酒的余韵，意识有些飘忽。陆深的手臂松松地环着他，另一只手无意识地、一下下地轻抚着他的手臂，指尖带着薄茧的触感透过薄薄的家居服传来，酥酥麻麻。
空气里流淌着一种近乎凝滞的、甜腻的安宁。只有书页偶尔翻动的沙沙声，和两人轻缓交织的呼吸。
顾青在这种极致的放松和暖意中，几乎要睡过去。他无意识地在陆深怀里蹭了蹭，寻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喉咙里溢出一声满足的轻哼。
就在这时，他贴身穿着的、那件陆深不知何时给他换上的、质地异常柔软亲肤的黑色贴身背心内侧，某个极其隐蔽的、几乎与皮肤同温的微型传感器，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震动。
不是终端提示音，也不是任何他已知的、陆深监控系统会产生的信号。这震动带着一种特殊的、断续的节奏，只持续了不到两秒钟，快得仿佛错觉。
但顾青的身体，却在那震动传来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硬了。所有慵懒和睡意如同潮水般褪去，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尾端猛地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这个震动模式……
是他七年前潜入“深潜”时，上线植入他体内、与特定神经末梢直接相连的、最高级别紧急唤醒信号！一个理论上早已废弃、绝不可能再被激活的通道！
七年来，这个信号从未响过。他甚至已经快忘记了它的存在，就像忘记了那个曾经代号“夜鸮”、肩负着秘密任务的自己。
可是现在，它响了。在他几乎彻底沉溺于陆深的温柔囚笼、几乎要忘记自己是谁的时候，响了。
紧接着，那微型传感器贴附的皮肤下方，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类似蚊虫叮咬的刺痛。随即，一股微弱的生物电流脉冲被直接送入他的神经末梢，并在他的视网膜上，以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方式，投射出一行极其短暂的、闪烁着幽绿色微光的字符：
“过的不错。”
“别忘了你的任务。”
字符只存在了不到三秒，便如同投入水中的墨滴，迅速消散无踪，没有留下任何物理痕迹。那微型传感器的震动和刺痛感也同步消失，仿佛刚才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
但顾青知道，不是。
那冰冷而熟悉的警告口吻，那直接作用于神经的传递方式，那精准切入他此刻最隐秘状态的话语……无一不在告诉他，那个他以为早已被埋葬的过去，那个他为之潜入“深潜”七年的“任务”，从未真正远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