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整点,屋外天色依旧黑沉。
宅邸门口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晕在浓重的夜色里撑开一小团朦胧的温暖。
你整理好着装走出休息的居室,不多时便和站在宅邸门口不知等候了多久的不死川实弥打了个照面,只不过你的脚步尚且虚浮,困意如同黏稠的蛛网死死纠缠住眼皮和大脑。昨夜那场对练让你想了许多,好不容易在后半夜攒起一丝睡意,结果才刚合眼没多久便被生物钟唤醒,浓重的倦怠几乎化为实质地将你沉沉包裹。
隐的马车已经在门口静候,两名队员垂手立于一旁,高大的马匹偶尔喷个响鼻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响亮。
好困。
你偷偷瞥了不死川一眼,试图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看出一点微弱的倦意,但你失败了。
就在这时,一名隐的女性队员上前一步朝你微微躬身,声音压得很低:“失礼了,但这是去往总部的必要准备,还请您谅解。”
困顿的大脑还未处理完她话里的意思眼前便骤然一黑,柔软厚实的黑布从后方蒙上眼睛瞬间剥夺了你的所有视觉,世界沉入纯粹的黑暗,紧接着浸水微湿的棉团被小心地塞入两边耳孔,外界的声响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骤然变得遥远而模糊,随后又是两小团带着淡淡草药清香的棉球被轻轻填入鼻孔。
眼睛,耳朵,鼻子,五感已去其三。
你下意识张口呼吸却感觉手腕被人轻轻握住,等等等等——怎么还动手动脚起来了!难道还要绑着你不成?!
然而那名女性队员只是将你的手心搭在自己手臂上轻轻往上托了托,柔声道:“我扶您上马车。”
“啊……好,麻烦你了。”虚惊一场。
不过失去了大部分感知的感觉并不好受,明明身体沉甸甸的、但步伐却轻飘飘的好似踩不到实地,你感觉自己整个人仿佛飘浮在虚无之中,塞在鼻子里的药性棉球好像带有混乱五感的作用,感官被蒙蔽导致你的方向感和平衡都变得极为模糊扭捏。
你试探地迈步往前走,只能完全依靠对方的指引和脚下粗糙的碎石来判断前行的路线,被扶到马车边依照提示踩上踏板钻进车厢摸索着找到坐垫坐下。很快车厢另一侧微微一沉,应该是不死川也上来了,你猜测他大概也经历了类似的程序。
反正现在看不见、听不见、闻不见,那不如遇事不决睡大觉。反正有柱在,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如果真发生点什么他应该也会第一个察觉到。
你十分心大地调整了姿势蜷缩起身体半躺在坐垫上,顺手扯过一只软枕安在脑袋下安然入睡。
……
接下来的路程对你而言是一段漫长而混沌的时光,早些时候的睡意早就在不间断的变换中被消磨殆尽。
最初是马车停下,车门打开时微凉的空气涌入车厢,你被人扶着脚踩在坚实的地面上,接着有人在耳边低语,那声音被耳塞过滤得不太真切,你只觉得身体一轻便被人背了起来。你趴伏在那人背上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要么是穿过有风吹过的空旷地带、要么是进入更加阴凉的区域,脚下偶尔会传来淌过浅水的触感,冰凉的湿意瞬间浸透鞋袜、要么是行走在高坡,明显能感觉到身体的重心往后推移,背着你的人在往上攀跑时心跳会因为坡度的变化而微微加快、肌肉也会随之悄然紧绷。
一路上你不知道被多少人交接着往前走,前行的路线也七拐八绕变幻莫测,不过只要一想到那位不好惹的风柱大人也会像这样被当做人偶娃娃地抛来抛去你顿时就觉得心理平衡许多。
直到最后背着你的人终于停下脚步,然而这一次没有人再上来接力,你感觉自己的脚踩在一片异常平整光滑的地面上,周围安静异常。片刻后有人靠近,蒙在头上的黑布、耳塞、鼻塞一一被人轻轻取下。
黑布滑落,突如其来的刺眼光线让你下意识不适地眯起眼睛,阳光落在视网膜上的强烈刺激让眼角泛出生理性的湿意。
视觉缓慢恢复,你眨了眨酸涩的双眼将周围的景色尽收眼底。此时你正站在一座巍峨低奢的宅邸门内,两步开外的是一条铺满了密密麻麻的石子步道,步道两旁是修剪得极为精致的庭院景观,苍翠的柏松连成片姿态巍然,庭院墙边一排过去皆是被精心修饰的低矮灌木,灌木丛的缝隙中偶尔还会开出几朵艳丽的小花,更远处是层层叠叠仿佛没有边际的紫藤花架与花树。
残留在鼻腔内的药性终于彻底挥发,淡雅湿润的草木气息瞬间柔和地填满感官。
这里幽静美丽,仿佛是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
你转动有些僵硬的脖子看向身侧,不死川实弥就站在你一步之外,显然他身上的束缚也被取下来没多久,此刻正活动着紧绷已久的身体。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察觉到你的视线后回瞥你一眼,见你已经能站稳且眼神清明便朝站在一旁等候的隐略一颔首,两名隐的队士收到指令无声地躬身行礼然后迅速退去。
“跟上。”不死川言简意赅,抬腿沿着石子步道向前走去。
你跟在他身后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好奇地打量四周。这里的环境幽静得有些过分,除了精美的庭院造景和无处不在的紫藤花几乎看不到其他高调显眼的建筑,整座府邸几乎没什么人气,一种宁静到极致的氛围笼罩着一切,仿佛连时间在这里都流淌得格外缓慢。
不死川带着你来到一间和室前,房间的樟子门敞开着,里的陈设极为简单,仅有几张素色的坐垫外再无他物。你学着他的样子在廊前脱下短靴,仅着一双棉袜走进室内。你们平行而坐,只不过你的姿态略有松散,而他背脊挺直端正严肃,见你如此态度散漫还冷冷地警告你赶紧坐好。
室内静悄悄的,只有庭院里隐约传来极其细微的流水声。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约莫有一盏茶的功夫樟子门外传来了轻缓的脚步声,两道互相依靠的身影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你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两人身上,接着便是漫长的沉默与恍惚。
搀扶着身体不便的男性的女性长着一张十分美丽的脸,素白色的发、清浅淡雅的气质……和你久远到已经有些模糊不清的记忆中那位美丽妇人的脸渐渐重合在了一起,你记得她的名字——产屋敷天音,是曾经无数次上山想要劝说有一郎和无一郎加入鬼杀队的主公夫人。
你不确定她是否将你认出来了,但看这神态如此平静想来应该是没有吧?
而被那位天音夫人小心翼翼搀扶着的男性……你也非常熟悉。
你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长时间,长到身旁的不死川已经僵硬地扭过头、眼神像是要喷火般把你的脸摁在地上为自己失礼的直视向这位主公大人谢罪一百遍,但被注视的青年只是微笑着轻轻抬手制止他的怒火任由你细细打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