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的事,轮不到你管。”
右丞相不挪步,反而挺直了背:“帝君身上有伤,咒毒未清。此时离京,万一有个闪失,这天下谁来坐?”
傅君卓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夜风吹乱他的头发,他盯着右丞相,盯着那张老脸,盯了许久。
“所以,”他慢慢说,“你们不是担心朕,是担心这天下没人坐?”
右丞相脸色变了变。
“让开,别逼朕杀人。”
左将军站在车旁,手按在刀柄上。右丞相看看左将军,再看看傅君卓肩头那团绿光。
他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一步。
让开了路。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轱辘轱辘响。傅君卓靠在车厢里,闭上眼睛,胸口又开始疼,咒毒在往里钻。
可他不在乎。
他在想孤岛。
想观月台那扇窗。
想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还坐在书案前看书?是不是又只吃了半碗饭?是不是……又在咳嗽?
马车驶出帝都,上了官道。
夜更深了,道两旁是黑黢黢的林子,偶尔传来几声狼嚎。
车夫把车赶得飞快,踏火驹四蹄踏着火焰,在夜色里拖出四道红痕。
傅君卓撩开车帘,往外看。天是墨蓝色的,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子,稀稀拉拉地挂着。
他忽然想起三百年前,他第一次离开上清界那天。
也是这样的夜。
师尊送他到山门,只说了一句:“去吧。”
然后转身就走了。
他在山门外站了一夜,看着那扇门关上,看着灯火一盏盏灭掉,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
那天他跟自己说,总有一天,他要回去。
不是回去当弟子。
是回去,把师尊带走。
带到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
谁也别想抢。
马车在黎明时分抵达东岸。海面是灰蓝色的,雾气很浓,十步外就看不见东西。
血鸢早已得令,等在那儿了,红衣,佩双刀,身后跟着一艘小船。
“帝君。”她躬身。
傅君卓下了车,脚踩在沙滩上,沙子湿漉漉的。
“岛上怎么样?”他问。
“一切如常。仙君昨日看了三卷书,午时在窗前站了一个时辰,晚膳用了半碗粥。”
“咳嗽了么?”
“咳了几声,不重。”
傅君卓点点头,往船上走。胸前那团绿光忽然一跳,疼得他眼前发黑。他扶住船舷,稳住身子。血鸢伸手要扶,被他摆手止住。
“开船。”
小船驶进雾里。
雾浓得像粥,船桨划开水面,声音闷闷的。傅君卓好些了,此刻站在船头,盯着前方。
他在数,数船桨划了多少下。数到第三百下时,雾淡了些。前方隐约露出岛的轮廓,黑黢黢的。
观月台在岛中央,九层高,琉璃瓦。最高那层还亮着灯,一点昏黄的光,在浓雾里像只没睡醒的眼睛。
傅君卓盯着那点光,眼睛一眨不眨。
船靠岸了。
他跳下船,踩着碎石往楼阁走。步子很快,快得血鸢差点跟不上。
胸口又开始疼,似乎疼得更厉害了,绿光蔓延到肩膀,整条左臂都开始发麻。
他只想快点。
快点上楼。
快点推开那扇门。
快点……看见那个人。
白玉阶,一层,两层,三层……
他往上爬,步子越来越重。伤腿使不上力,好几次差点跪下去。他抓住栏杆,稳住身子,继续往上爬。
爬到第七层时,他停下来喘气。
汗从额角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涩得疼。他抬手抹了一把,手心里全是汗。
还有血。
不知什么时候,掌心被指甲抠破了。他盯着那点血看了看,然后继续往上爬。
九层。
到了。
那扇门就在眼前。
他站在门前,手悬在半空,却没推。他在听,听屋里的动静。
有……很轻的翻书声。
一页,又一页。
他系好衣带,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然后推门。
门开了。
烛光涌出来,暖洋洋的,照在他脸上。
书案前,白谨言抬起头。白衣,黑发,手里还拿着卷书。
四目相对。
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白谨言放下书卷,缓缓站起身。“你回来了。”
傅君卓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走到书案前,停下。烛火在他们之间跳跃着,将影子投在墙上,拉得长长的,纠缠在一起。
“师尊,”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我……回来了。”
白谨言没应声。
他只是看着傅君卓,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然后叹了口气:“伤成这样,回来做什么?”
“因为……想见你。”他低声说,“想得……受不了了。”
然后,他伸手,想去碰白谨言的手,手伸到一半,停住了。停在半空,颤抖着。
不敢碰。
怕一碰,眼前这一切就会碎掉。
怕一碰,师尊就会像从前那样,说:“出去。”
他盯着那只手,盯着那修长苍白的手指,缓缓收回手,攥成拳,抵在心口。
“师尊,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