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晨。
傅君卓醒来时,天已大亮。
咒毒退去,只留下熟悉的虚弱和寒意。他坐起身,发现身上盖着条薄毯。
忘言立在榻边,手里端着碗药,轻声道:“帝君醒了?该服药了。”
傅君卓看着他,昨夜那些模糊的记忆涌上来——疼痛,寒冷,还有……那声“师尊”。
是梦?
还是真的?
他盯着忘言的眼睛,想从那片平静的潭水里找出点什么,可什么也没有。忘言只是垂着眼,端着药碗,像一个再称职不过的侍从。
“昨夜,”傅君卓开口,“朕梦见师尊了。”
忘言抬眼,“帝君思虑过甚。”
“是么?”傅君卓接过药碗,却没喝,只是盯着碗里黑褐色的药汁,“你很像他。”
忘言不语。
“可你不是他。”傅君卓继续说,“再像,也不是。”
他仰头,把药一饮而尽。
苦。
苦得舌根发麻。
可这苦,和他心里那股空落落的疼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忘言接过空碗,转身要走。
“等等。”傅君卓叫住他。
忘言停步,回头。
傅君卓盯着他,缓缓开口:“不管你是谁派来的,不管你想做什么,在朕死之前,好好演。”
忘言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演得像一点。”傅君卓继续说,嘴角勾起一抹近乎自嘲的笑,“让朕……多骗自己一会儿。”
说完,他重新躺下,背对着忘言,闭上了眼睛。
忘言躬身,退出寝殿,殿门合上。
傅君卓缓缓睁开眼,看着墙壁上跳动的光影。
他知道忘言有问题。
咒毒发作时的黑气,那股……与白谨言神似却终究不同的、带着某种阴冷的气息。
他都知道。
可他不在乎。
就像明知是毒,还是喝了。
因为太疼了。
疼到宁愿饮鸩,也不愿再清醒地熬着。
—
帝都的夜,深得能溺死人。
傅君卓躺在榻上,咒毒刚退,冷汗浸透了里衣。忘言跪在榻边,用温热的帕子一点点擦拭他额角的湿发。
“帝君今日好些了么?”
傅君卓没睁眼,“退下。”
忘言的手顿了顿,帕子停在半空,“帝君……”
“朕说,退下。”
忘言缓缓收回手,起身,躬身退到屏风外。
殿内只剩烛火噼啪。
傅君卓睁开眼,盯着帐顶的龙纹。
咒毒留下的寒意还在骨缝里钻,可更磨人的是另一种渴——想见那个人。想看看他是不是还坐在桌前看书,是不是站在窗前看海,是不是……
还恨着他。
这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火燎原。
他忍够了,从榻上坐起来,伸手去抓外袍,手指抖得厉害,抓了三次才抓住。
忘言从屏风后转出来,手里端着煎好的药,问:“帝君要去哪儿?”
傅君卓没理他,低头系袍带,带子滑,系了两回都散了。他索性不系了,拎着袍子就往殿外走。
“帝君!”忘言拦在门前,“您伤还没好,医官说了……”
“让开。”
“至少把药喝了。”
傅君卓盯着这张酷似师尊的脸,烛火在这张脸上跳动,眉眼,鼻梁,嘴角的弧度,像,太像了,像得他心口发疼。
可再像也不是。
他抬手,直接把药碗打翻。瓷片碎了一地,药汁泼在忘言的白衣上,洇开一片褐黄。
“朕说,让开。”
忘言站着没动。
傅君卓沉下脸:“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拦朕?”
他一把推开忘言,推得很重,忘言踉跄着撞上门框。
殿门开了,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乱晃。
傅君卓大步往外走,袍子没系,敞着怀,露出胸前缠着的绷带。绷带下渗着绿光,一跳一跳的,像只坏了的灯笼。
值守的侍卫看见他,愣了愣,慌忙跪倒。
“备车。”傅君卓道,“去东岸。”
左将军从廊下跑过来,盔甲哗啦响:“帝君,这么晚了……”
“备车。”
“可是您的伤……”
“朕说,备车!”
左将军闭嘴了。他跟在傅君卓身边快三百年,知道这语气是什么意思,再说一个字,脑袋就得搬家。
他转身去传令。
忘言从殿里追出来,白衣上沾着药渍,在夜色里像块脏了的雪。
“帝君,”他声音颤着,“至少……至少等天亮。”
傅君卓没回头。
他已经走到宫门口了,宫门很高,影子拖得很长。夜风吹得他敞开的袍子猎猎作响,胸前的绿光更显眼了。
马车来了。
不是平日那种镶金嵌玉的车辇,是辆黑漆漆的玄铁战车,拉车的是四匹踏火驹。车身上有刀剑砍过的痕迹,很深,是三百年间征战留下的。
傅君卓登上车,钻进车厢。
“走。”
车夫扬鞭,马蹄声在寂静的宫城里炸开,车刚驶出宫门,前面亮起一片灯笼。
右丞相带着一队人拦在路上,黑压压一片。车停了,傅君卓坐在车里,没动。
右丞相走到车前,躬身:“帝君,三更半夜,这是要去哪儿?”
“让开。”
“老臣斗胆问一句,可是要去东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