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不了。”
傅君卓继续往前走,走到滩边,在一块礁石上坐下。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崩裂,掌心全是血泡,指节都变形了。
他不在乎。
他只是抬头,看向西方。
看向孤岛的方向。
“师尊,”他低声说,“我赢了。”
海风呼啸,将他的话音吹散,飘向远方。
无人应答。
傅君卓提着烛阴的脑袋回到帝都时,城门楼上已经挂不下了。
三百年来,那里已经挂了十七颗脑袋,都是化神期大能的,有妖族的,有魔道的,也有仙门里不长眼来挑衅的。风干了,皮肉缩在骨头上,眼眶黑洞洞的,像一排诡异的灯笼。
现在要挂第十八颗。
守城的兵卒看着帝君手里那颗滴血的脑袋,又看看城门楼上密密麻麻的“灯笼”,有点犯难。
“帝君,”一个小校尉壮着胆子问,“挂哪儿?”
傅君卓抬头看了看。
确实满了。从城门正中到两侧垛口,一串串,一排排,挤得跟集市上卖蒜的摊子似的。
“把最左边那颗摘了。”他说,“挂新的。”
小校尉愣了愣:“最左边那颗……是三百年前挂的血煞宗厉无咎。”
“所以呢?”傅君卓看他,“挂了三百年,够本了。”
小校尉不敢再问,赶紧带人搭梯子。梯子架上去,两个兵卒颤巍巍爬上去,把那颗风干了三百年的骷髅头摘下来。骨头轻了,捧在手里没什么分量,眼窝里还住着一窝麻雀,被惊得扑棱棱飞走。
傅君卓看着那颗旧头骨被拿走,看着新头骨被挂上去,烛阴的眼睛还睁着,金色的龙瞳已经灰暗了,但还能看出临死前的惊骇。
挂好了,血顺着城门砖往下淌,在青石板上汇成一滩,引来几只野狗在远处嗅。
傅君卓转身进城。
马蹄声在长街上回荡。街两旁的百姓跪了一地,头低着,没人敢抬头看。不是恭敬,是怕,怕看见帝君那张脸,怕看见他手里那柄还在滴血的剑,怕自己一不小心,脑袋也挂到城门上去。
傅君卓策马往宫里奔,背挺得笔直,但左肩那道伤口已经裂开了,血渗透黑袍,在阳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左将军跟在后面,几次想开口劝帝君先疗伤,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凌霄殿。
文武百官早就在等了。
这回人来得比哪次都齐——六部尚书,九门提督,各地封疆大吏,连平日称病不朝的几位老王爷都拄着拐杖来了。殿里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
傅君卓走进来时,所有人的心都跟着颤了一下。
他们看见了帝君肩上的伤,看见了黑袍上那片暗红的血渍,看见了那柄还沾着妖血的剑。帝君没让人接,自己提着进来的,剑尖拖在地上,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线。
“有事奏事,无事退朝。”傅君卓往龙椅上一坐。
大殿里更静了,静得能听见殿外风吹旌旗的声音。
最后还是左丞相硬着头皮站出来:“启禀帝君,东海大捷,乃社稷之幸。臣等请旨,是否要办庆功宴……”
“不办。”傅君卓打断他,“阵亡将士的抚恤发下去了吗?”
“正在办理。”
“加三成,从朕的内库里出。”
左丞相愣了愣:“帝君,这……”
“听不懂?”傅君卓抬眼看他。
那双眼睛很平静,但左丞相后背的汗一下就出来了。他慌忙躬身:“臣遵旨。”
接着是户部报账,兵部请饷,工部要修东海防线的城墙……一桩桩,一件件,傅君卓听着,偶尔点个头,或说个“准”字。
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帝君今天心情不好。
不是发怒的那种不好,是那种……空,眼睛里空荡荡的。
说到一半时,傅君卓肩上的伤口又渗血了。血顺着椅背往下淌,滴在白玉地面上,一滴,两滴,渐渐汇成一小滩。
右将军忍不住了:“帝君,您的伤……”
“死不了。”傅君卓说,“接着说。”
没人敢再说。
傅君卓等了一会儿,见没人吭声,便站起身:“那就退朝。”
他提着剑往外走,走到殿门口时,忽然停住,“传令天下,妖族大祭司烛阴已伏诛。从今日起,东海妖族再敢踏过恶蛟滩一步,灭族。”
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每个人心上。
灭族。
不是击退,不是镇压,是灭族——老幼不留,血脉断绝。
殿里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他们知道帝君说到做到。三百年来,他说要灭的门,没一个活口。他说要杀的人,没一个能见到第二天的太阳。
傅君卓走了。
脚步声渐远,消失在长廊尽头。
殿里还是一片死寂。过了很久,才有人小声说:“帝君这次……杀心更重了。”
没人接话。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实话。
上清界,天枢峰。
凌虚跪在殿前,已经跪了三天。
殿里,天枢长老正在看一份密报,从帝都传回来的,用最隐秘的渠道,最复杂的密文,花了一夜才破译出来。
上面只有三行字:
“帝君斩烛阴于恶蛟滩。”
“一剑破骨龙。”
“伤重,未死。”
天枢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缓缓闭上眼睛。
三百年前,白谨言被傅君卓带走时,他不是没想过救人。那一幕,他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