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他八岁,在乱葬岗饿得眼冒金星,好不容易捡到半个馊馒头。那个乞丐扑上来时,他抓起地上半块碎瓦,捅进了对方的脖子。
血很热,溅了他一脸。他呆呆地看着那个乞丐倒下,看着他抽搐,断气,然后抓起那个馊馒头,拼命往嘴里塞。
一边塞,一边哭。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活着,是要杀.人的。
第二把剑是玄铁的,通体漆黑,剑身上有暗红色的纹路。碑上刻着:“血煞宗宗主,厉无咎。”
那是他杀的第一个元婴期修士。
那年他十五岁,刚结丹不久,白瑾言便让他下山历练,他误入血煞宗地盘。厉无咎看中他根骨,要收他为徒,他不肯,对方便要用强。
两人在血煞宗的祭坛上打了三天三夜,最后他一剑刺穿了厉无咎的丹田,将那颗刚成型的元婴绞得粉碎。
杀完人,他坐在祭坛上,看着满地尸骸,看着厉无咎死不瞑目的眼睛,忽然笑了。
笑得很疯。
那一刻他明白了,这世上,弱肉强食。要么杀人,要么被杀。没有第三条路。
第三把剑是木的。
不是真正的剑,是一截桃木枝,削成剑的形状,插在土里。枝上还留着几片枯黄的叶子,在风里瑟瑟发抖。碑上刻着:“白谨言,观月台。”
没有日期。
因为人还没死。
傅君卓站在那截桃木枝前,看了很久,然后缓缓跪下,伸手,轻轻抚摸那截木枝。木质粗糙,硌手,但他摸得很仔细。
“师尊,我又来看你了。”
当然没人回答。
只有风在谷里盘旋,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他跪在那里,从怀中取出一件东西,是一方雪白的丝帕,叠得整整齐齐。他小心翼翼地将丝帕放在桃木枝旁,轻声说:“这是你碰过的,我……留着呢。”
丝帕在风里微微颤动,他看着那方丝帕,眼睛慢慢红了。
“师尊,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希望,你能像对凌虚那样对我。哪怕骂我一句,打我一巴掌,也好过现在这样……不理不睬。”
“可你不会。你对我,永远都是这样。平静的,冷淡的,像看一个陌生人。我锁着你,你不理我。我放了你,你会走。我对你好,你不要。我对你坏,你不在乎。”
他抬手,按住胸口,“我这里,疼得厉害。每天都疼,时时刻刻都疼。像有把刀在里面搅,搅得五脏六腑都碎了,可还活着,还得忍着。”
他盯着那截桃木枝,盯着那方丝帕,眼睛越来越红。
“师尊,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放不开你,也留不住你。我想对你好,可你不要。我想杀了你,可我下不去手。我……我该怎么办?”
没人回答。
只有风,呜咽着,盘旋着,将他的话音吹散在谷里。
他跪在那里,直到双腿麻木,才缓缓站起身。膝盖很疼,但他不在乎。他俯身,捡起那方丝帕,重新叠好,揣进怀里,贴着心口放着。
然后转身,一步一步,往谷外走。
走到谷口时,他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谷底那三把剑。
青铜剑,玄铁剑,桃木剑。
分别代表着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三个时刻:第一次杀.人,第一次杀元婴,第一次……囚师尊。
每一次,都让他离深渊更近一步。
每一次,都让他心里的窟窿更大一点。
他转身,走出谷口。
阳光刺眼,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
—
凌霄殿。
傅君卓坐在龙椅上,听着兵部尚书禀报东海战事。
“……妖族第二波兵力已于今日集结完毕,据探子回报,约有五万之众,由妖族大祭司烛阴亲自率领。烛阴修为已至化神中期,精通诅咒秘术,且麾下还有三名元婴后期的妖将。”
大殿里瞬间安静下来。
傅君卓缓缓开口:“朕三日后亲征。”
兵部尚书松了口气:“臣遵旨。”
“还有事?”傅君卓问。
“还有……”兵部尚书声音压低了些,“上清界那边,近日动作频繁。据暗桩回报,天枢长老暗中联络了七家宗门,似乎……在谋划什么。”
“谋划什么?”傅君卓冷笑,“谋划怎么从朕手里抢人?”
兵部尚书不敢接话。
傅君卓站起身,走到殿前,望着殿外辽阔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阳光灿烂,是个好天气。
天枢那老东西,终于忍不住了。
三百年的忍耐,终于到头了。
也好。
该来的,总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