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名“天阙”,建在昆仑山脉东麓,依山势而建,层层叠叠,九重宫阙直入云霄。车辇穿过九道城门,在最高的“凌霄殿”前停下。
殿前广场上,文武百官早已等候多时。见车辇落地,齐齐躬身:“恭迎帝君回朝!”
傅君卓下车,没理他们,径直走上白玉阶,黑袍下摆在风中微微扬起。
进了凌霄殿,他在龙椅上坐下。那是张纯黑玄铁铸成的椅子,椅背雕着九条狰狞的恶龙,龙眼嵌着血红的宝石,在殿内明珠的照耀下泛着诡异的光。
“说吧。”他开口,“朕不在这些日子,都有什么事?”
左丞相上前一步,须发皆白。
“启禀帝君,东海妖族虽退,但探子回报,他们正在集结第二波兵力,恐怕不出半月便会卷土重来。”
“让他们来。”傅君卓淡淡道,“来多少,杀多少。”
“南境赈灾之事已按帝君吩咐办理,但七十二城主联名请求……请帝君亲临南境,巡视灾情。”
“朕没空。”傅君卓说,“让右丞相代朕去。”
右丞相脸色微变,但还是躬身应下:“臣遵旨。”
接着是户部、兵部、工部……一桩桩,一件件,繁杂琐碎,牵扯万千生灵。
傅君卓听着,偶尔点个头,或说个“准”字,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但他每说一个字,底下百官的心就跟着颤一下。
谁都知道,这位帝君看着年轻,手段却比历任都狠。
三百年里,他平了四海妖族,压了八荒魔道,将原本一盘散沙的人间界硬生生拧成一块铁板,建起了这前所未有的“天阙帝朝”。
过程自然少不了血流成河,反对他的世家大族被连根拔起,质疑他的修士被当众枭首,就连上清界那样的仙门正统,在他面前也得低头。
最令人胆寒的例子,莫过于上清界那位最受世人景仰的仙君——白瑾言,他已三百年不见踪影……
坊间传闻,白仙君是在一座无名岛上闭关修炼,或已隐世逍遥。这实则是文武百官间心照不宣的秘密,唯有他们知道,白瑾言其实是被自己的徒弟囚困起来,废去了毕生道行。
可没人敢说他暴虐。因为他确实让这乱世有了秩序,让百姓有了太平,哪怕这太平是用铁血手段换来的。
一个时辰后,朝会结束。
百官退去,大殿里只剩下傅君卓一人。他靠在龙椅上,闭着眼睛,背上的伤又开始疼了。
过了会儿,他睁开眼,看向殿外。天已经黑了,宫灯次第亮起,将整座宫城照得灯火通明。很美,很繁华,也很……空。
就像他心里那个窟窿,怎么填都填不满。
“血鸢。”他开口。
血鸢从阴影里现身,躬身:“帝君。”
“去准备一下,明日一早,我要去一趟葬剑谷。”
血鸢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垂下:“是。”
葬剑谷,在昆仑山脉最深处,是傅君卓的私人禁地。那里埋着三百年来所有死在他剑下之人的佩剑,也埋着……一些别的秘密。
傅君卓站起身,走到殿外廊下。夜风很冷,吹得他黑袍翻卷。他仰头望向夜空,星河璀璨,却照不进他眼底。
他在想观月台那扇窗。
在想窗里那个人。
在想那株已经凋谢的红梅。
—
葬剑谷在昆仑山脉最深处的裂隙里。
谷口狭窄,仅容一人通过,两侧是万丈绝壁,壁上寸草不生,只有纵横交错的剑痕。深的、浅的、新的、旧的,密密麻麻,像是被千万把剑反复劈砍过。风从谷口灌进去,发出呜咽般的尖啸,像无数冤魂在哭。
傅君卓独自一人走进谷中。
血鸢和十二红衣卫守在谷外三里处,这是规矩,葬剑谷是帝君禁地,除他本人外,任何人不得踏入半步。
谷内很暗。阳光被两侧绝壁遮挡,只有正午时分才能透进一线天光。此刻是清晨,谷底笼罩在一片阴冷的雾气中。雾气里,隐约能看见无数把剑,插在地上的,斜倚在石壁上的,半埋在土里的,密密麻麻,无边无际。
每把剑旁,都立着一块小小的石碑。碑上刻着字,是剑主人的名字,和死在他剑下的日期。
傅君卓沿着狭窄的小径往里走,靴子踩在碎石上,他走得很慢,目光扫过那些剑,那些碑,像是在检阅一支沉默的军.队。
三百年来,他杀了多少人?
他自己也数不清了。
但每一把剑,他都记得。记得持剑人的脸,记得剑招的起落,记得血喷出来的温度,记得生命从指尖流逝的感觉。
记得……杀人的滋味。
那滋味不好受。尤其是最初那几年,每杀一个人,他都要在谷里站一整夜,看着那把新插的剑,看着碑上那个陌生的名字,一遍遍问自己:值得吗?
为了变强,为了不被人欺负,为了有朝一日能站在足够高的地方,让师尊看见,值得这样吗?
没人回答。
只有谷里的风,一遍遍吹过,带走他心里的温度。
后来杀得多了,就麻木了。剑一把把插进土里,碑一块块立起来,他心里的窟窿也越来越大,最后空荡荡的,什么都填不满。
只有想起师尊的时候,那窟窿才会疼一下。
疼得厉害。
他走到谷底最深处。
这里插着三把剑。
第一把是青铜的,很旧了,剑身布满铜绿,剑柄上缠着的布条已经风化碎裂。碑上刻着:“无名氏,乱葬岗。”
那是他杀的第一个人。
一个想抢他怀里半个馊馒头的乞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