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逼师尊吃东西,然后师尊吐了,还吐了血。
他直愣愣地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撞在小几上,托盘里的碗碟“哗啦”一声全摔在地上,碎成一片。滚烫的汤溅在他手上,烫出一片红,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只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白谨言终于止住了咳嗽。他缓缓直起身,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血污,动作很慢,很艰难。然后抬起头,看向傅君卓。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
“够了吗?”他问。
傅君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白谨言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摇了摇头,说:“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着。”
傅君卓没动。
“出去。”白谨言依旧轻轻地重复。
傅君卓终于动了。他转过身,踉跄地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他扶住门框,稳住身子,然后推开门,走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
他站在门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双手抱头,泛白的手指插入头发里。
屋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一声,又一声。
他闭上眼睛,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汹涌的,像积蓄了三百年的洪水终于决堤,冲垮了他最后那点自欺欺人的伪装。
他错了。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错了,但直到今天,直到看见白谨言吐出的那口混着血的食物,直到看见那双眼睛里的疲惫,他才真正明白——
有些错,是补不回来的。
有些人,是留不住的。
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起来了。
就像他和师尊之间那点曾经存在过的温情,早在三百年前他离开上清界那天,就碎成了渣。而他用了三百年时间,把这些渣捡起来,用偏执和疯狂黏合成一个扭曲的壳,以为这样就能留住点什么。
可今天,这个壳,也被他自己亲手打碎了。
他坐在门外,听着屋里断续的咳嗽声,听着那声音渐渐微弱,归于寂静。
然后,他听见屋里传来一声叹息。
那叹息太轻,轻得像羽毛落地。
却重重砸在他心上,砸出一个永远填不满的窟窿。
他睁开眼睛,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
这双手,握过剑,杀过人,毁过城,也……锁过最不想伤害的人。
手指一根根蜷起,指甲陷入皮肉,渗出丝丝血迹。
可这疼,比起心里那个窟窿,算什么?
什么都不算。
他扶着门框站起来,踉跄地往楼下走。一步,一步,走到楼梯拐角时,他停下来,回头望向那扇紧闭的门。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像一只疲倦的眼睛,静静看着他。
他看着那光,看了很久,然后转身,继续往下走。
屋里。
白谨言靠在榻上,闭着眼睛,胸口微微起伏着。嘴角的血污已经干了,结成暗褐色的痂。衣襟上的污渍也干了,硬邦邦地贴着肌肤,很不舒服。
但他没动。
他只是躺着,听着门外那个人的脚步声渐远,消失,然后归于寂静。
然后,他缓缓睁开眼,望着头顶繁复的帐幔。
帐幔是新的,料子很好,绣工精细,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很美。
可这美,是锁在笼子里的。
就像他。
他抬起手,看着腕上那圈暗红的烙印。烙印很深,边缘已经长出了新的皮肉,但痕迹不会消失。
他闭上眼睛,这次……真的累了。
—
傅君卓在门外坐了一夜。
天快亮时,血鸢端着清水和布巾上来,看见他坐在门边,背靠着门板,眼睛睁着,望着楼梯拐角处那扇小窗外的天色。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是红的,红得吓人,那是两盏熬尽的灯,只剩下一层薄薄的、随时会碎的壳。
“帝君。”血鸢低声唤。
傅君卓眼珠动了动,看向她,目光里一片空荡的陌生。许久,砂纸打磨石块般的声音才从他喉间缓缓碾出:“……他怎么样了?”
血鸢垂眼:“仙君睡了。但睡不安稳,隔一会儿会咳几声。”
傅君卓点点头,撑着门板站起来。腿麻了,身子晃了晃,血鸢伸手要扶,被他抬手挡开。他站直,理了理衣襟,那衣襟上还沾着昨夜溅上的汤渍,已经干成暗黄色的斑块。
“去准备热水。”他说,“还有干净的衣裳。要软的,贴身穿的那种。”
血鸢顿了顿:“仙君未必肯换。”
“那就备着。他什么时候肯,什么时候换。”
血鸢应了声“是”,转身下楼。走到楼梯口时,她回身一瞥,傅君卓仍立在门外,脊背笔直,双肩却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得微微下坠。
她收回目光,快步离开。
傅君卓推门进去。
屋里墙角那盏琉璃灯兀自燃着,光晕只勉强爬过灯身一掌的距离。物件都失了轮廓,只剩些模糊的深色块垒,沉沉地堆在视野边缘。
白谨言躺在榻上,闭着眼,呼吸轻浅,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他身上的衣裳还是昨天那套,衣襟上的污渍已经干了,硬邦邦地皱着。
傅君卓走到榻边,在锦墩上坐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想去碰他的脸,手在距离那张脸一寸处停住。
他不敢碰。
怕一碰,眼前这个人就会像昨夜一样,碎掉,再也拼不起来。
他收回手,攥成拳,沉沉地压在膝上。身子便凝在了那里,成了一尊守着空塚的石像,再没有一丝活气。
天渐渐亮了。
晨光从窗缝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光斑慢慢移动,爬上榻沿,落在白谨言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