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谨言沉默。
血鸢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再说话,便躬身退下。四个侍女也鱼贯而出,门轻轻合上。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新换的被褥柔软温暖,新换的衣裳料子细滑,新换的灯光明亮柔和,新换的熏香清雅宜人。
一切都很好。
除了那四根锁链。
白谨言坐在崭新的榻上,穿着崭新的衣裳,盖着崭新的被褥,望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
雨后的天空是块巨大的琉璃,不含一丝杂质。阳光的碎金从云层的缝隙间漏下,在海面洒开。
很美。
他缓缓抬起手,手腕上的红痕在晨光里清晰可见。新衣裳的袖口很宽,轻轻一拉就能遮住,但他没遮,就那么露着。
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像一道永远不会消失的烙印。
像一道,划在他和傅君卓之间,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
他闭上眼睛,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可他只觉得冷。
—
楼下。
傅君卓站在回廊里,仰头望着顶层那扇窗。
血鸢走过来,躬身:“帝君,东西都换好了。”
“他怎么说?”
“仙君问您在哪?属下按您的吩咐说了。”
“然后呢?”
“然后仙君沉默了。”
傅君卓点点头,转过身,沿着回廊慢慢走。
雨后空气清新,梅林里的花瓣被打落了不少,红红白白铺了一地。
“血鸢。”他忽然开口。
“属下在。”
“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血鸢沉默片刻:“属下不敢妄议。”
“是不敢,还是不想?这三百年来,所有人都说我错了。说我欺师灭祖,说我丧心病狂,说我该千刀万剐。我自己也知道我错了,可我改不了。”
他停下脚步,望着梅林深处。
“就像一个人饿了,他知道偷东西不对,可他忍不住。因为饿,是真的会要人命的。”他低声说,“我这心里,也饿了三百年。饿到看见他的时候,连理智都不要了,只想把他锁起来,藏起来,谁也看不见,谁也抢不走。”
血鸢垂着眼,没说话。
“有时候我真羡慕你。”傅君卓转头看她,“你心里没有这种饿。你跟着我,只是因为我要你跟着。简单,干净。”
血鸢抬起头,看着他,“帝君错了。”
“嗯?”
“属下心里也有饿。只是属下的饿,和帝君不一样。”
傅君卓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是啊,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座牢笼,关着自己最想得到又最怕失去的东西。”他摆摆手,“下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血鸢躬身退下。
傅君卓独自站在回廊里,望着顶层那扇窗。阳光正好,窗棂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长长的。
他就那么站着,许久,缓缓抬起手,掌心向上,接住从檐角滴落的积水。水珠冰凉,砸在掌心,溅开细小的水花。
他握紧拳头,水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地上,很快干了。
什么都留不住。
他松开手,转身,沿着回廊,一步一步,往深处走。
—
日子是滴在石板上的水,一滴,一滴,慢的人心慌。
傅君卓依旧没上顶层。
每日晨昏,血鸢会准时送饭送药,四个红衣侍女会按时更换寝具、打扫屋子、添香剪灯,一切都按部就班。
白谨言也依旧坐在那张榻上,望着窗外,从日出到日落,从晴到雨,再到晴。他不说话,不看人,也不动。除了必要的时候,比如吃饭,比如喝药,比如……如厕。
那是第九天下午发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