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君卓。
他没穿外袍,赤足站在落花里。手里提着那柄暗红色的剑,剑尖斜指地面,剑身上有血,不是别人的血,是他自己虎口崩裂渗出来的,顺着剑脊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花瓣上。
“走了?”他背对着血鸢,没回头。
“走了。”
“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
“你说,他回去会怎么跟天枢汇报?”
血鸢沉默片刻:“会说仙君安好,在此静修。”
“然后呢?”
“然后上清界会撤兵,至少暂时不会再来。”
傅君卓点点头,似乎很满意这个答案。他转过身,看向血鸢,眼睛突然很亮,亮得有些不正常。
“那师尊呢?他会怎么想?”
血鸢没敢接话。
傅君卓也不需要她回答。
他仰起头,望向观月台最高处那扇紧闭的窗,“师尊啊……他肯定在想,我这个徒弟,终究是疯了。可他不知道,我早就疯了。从三百年前他送我走的那天起,我就疯了。”
他提着剑,赤足踩着满地落花,往楼阁走。
血鸢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手中那柄滴血的剑,看着他身后那一串深深浅浅的、沾着血的足印。
“把那三百童子放了。”傅君卓开口,脚步不停。
血鸢怔了怔,低低道:“是。”
—
观月台,顶层。
白谨言仍坐在榻上,姿势没变,望着窗外。
门外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傅君卓走进来,赤着脚,提着剑,剑尖还在滴血。他在门口停住,看着榻上的人,看了很久。
“师尊,”他说,声音很温柔,“我回来了。”
白谨言没应声。
他也不在意,将剑随手靠在墙边,走到榻前,在锦墩上坐下,伸手去握白谨言放在膝上的手。
白谨言任他握着,没挣,也没看他。
“师兄走了。”傅君卓低声说,“走的时候很平静,什么都没说。但我猜,他心里一定在骂我,骂我欺师灭祖,骂我丧心病狂。”
他抬眼看向白谨言:“师尊,你也在心里骂我吗?”
白谨言看向他,“骂你有用?”
傅君卓怔了怔,随即笑出声来。
“是啊,骂我有什么用?我又不会改。”他俯身,额头抵在白谨言的手背上,声音闷闷的,“师尊,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希望你能打我,骂我,甚至杀了我。那样至少证明,你心里还有我。”
白谨言不言语。
“可你不。”傅君卓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你就这样看着我,不怒不怨,不悲不喜。像看一个陌生人,看一场戏。你越是这样,我越是……害怕。”
他握紧了白谨言的手,“我怕你真的不要我了。不是嘴上说不要,是心里不要。怕你在心里,已经把我剔出去了。”
白谨言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叹了口气。
“三百年前我送你走,是希望你出去历练,长成一个顶天立地的人。”
“那现在呢?”傅君卓盯着他,“现在你要我长成什么样的人?”
白谨言沉默。
“说不出来了,对吧?”傅君卓的笑容有些惨淡,“因为你也不知道。你只知道,现在的我不是你想要的样子。所以你不要我了,像扔掉一件不合心意的旧物。”
他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眼睛依旧红着,但目光已经冷了下来。
“没关系。你不要我,我要你。你想把我剔出去,我就把自己刻进去,刻在你骨子里,血肉里,让你想剔都剔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