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傅君卓的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头发又长了。”
他指尖缠绕着一缕发丝,近乎贪婪地摩挲。
榻上的人纹丝不动,像一尊失了魂的玉雕。
傅君卓也不恼,梳子继续往下走,语气像在哄孩童:“昨日不舒服,定是夜里着了凉。我已经吩咐下去,换了更厚的锦衾,用的是南诏进贡的暖绒……”
“不必。”
两个字,清凌凌地砸下来。
是师尊的声音。
凌虚觉得胸口那口气瞬时堵住了,咽不下,吐不出。
傅君卓梳发的手悬停了刹那,随即嘴角弯起的弧度更深,眼底却一丝笑意也无:“师尊总是这样倔。可身子是您自己的,您不爱惜,总有人心疼。”
就在这时,白谨言微微偏过头。
他的目光越过傅君卓的肩膀,不偏不倚,钉在凌虚脸上。那目光空茫茫的,却又像带着千钧重量。
“来了?”他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凌虚的腿上,“你的腿……”
凌虚喉头一滚,像吞下了烧红的炭:“师尊。”
傅君卓倏然起身,衣摆带起一阵风,严严实实挡在了两人视线之间。他脸上仍端着那副无懈可击的温和假面,声音却冷了几分:“师兄既然来了,怎么站在风口?进来坐。”
凌虚一步踏进室内,目光如刀:“我要带师尊走。”
“走?”傅君卓眉梢微挑,“走去哪儿?回上清界那个冰窟窿?”
他忽然低笑出声,笑声里淬着毒,“让那群道貌岸然的老东西继续吸他的血?让他为了所谓苍生,再把最后这点神魂也燃尽?”
他侧身,“师兄,你睁眼看看,师尊在这里,有暖榻软衾,有我悉心照料,哪一点不比在那个吃人的地方强?”
“强?!”凌虚冷冷指向那截狰狞的锁链,指尖发颤,“这就是你说的‘强’?傅君卓,你这是在囚困!”
“囚困?”傅君卓轻声重复,忽然俯身,双手“嘭”地撑在榻沿,将白谨言彻底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师尊……这些年,我每一天都在想。想当年你亲手送我走的时候,心里到底有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不舍?”
空气凝固了。
白谨言缓缓抬起眼睫,看向近在咫尺的这张扭曲面孔。他看了很久,久到傅君卓撑在榻沿的手指节开始泛白。
然后,他平静地吐出一个字:“有。”
傅君卓整个人僵住了。
下一秒,他转向凌虚,脸上竟又重新堆起那种温和到诡异的笑容,只是眼底猩红一片:“师兄,你也听到了。师尊累了,需要静养。请你,先回去吧。”
凌虚攥紧了拳,他看得分明,此刻硬闯,非但带不走人,只怕会逼疯傅君卓,让师尊处境更险。
“好,”他牙关紧咬,一字一顿,“我走。”
傅君卓的笑容终于染上一丝真实的愉悦:“师兄明智。”
凌虚不再看他,走到榻边,将一直捧在手中的那株素心兰轻轻放在榻沿。白谨言的视线随之落下,又漠然移开。
转身,下楼。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阁里回荡——
咚、咚、咚。
走出阁门时,血鸢仍候在梅林边。
“真人请。”她侧身。
凌虚走进梅林。走到石碑处时,停住脚步,回头望向那座九重楼阁。
雾又浓了,楼阁在雾里若隐若现。
他站了两息,然后转身,沿着来路,走进雾里。
血鸢跟在他身后,不近不远,脚步声轻得像猫。两人穿过梅林,走过枯木林里散落的骸骨,回到碎石滩。
船还在原地,一个年轻弟子已站在船头接应,看见凌虚回来,明显松了口气。
“师兄!”
凌虚没应声,只是摆摆手,示意开船。他登上船板,背对着孤岛站定。
血鸢站在岸边,红衣在雾气里洇成暗褐色。她看着船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浓雾中,才转身,沿着来路返回。
穿过梅林时,她脚步顿了顿。
林中有风。不是自然的风,是剑气残留的罡风,在梅枝间打着旋,卷起片片花瓣,红白相间的花瓣铺了一地。
她踩着花瓣往前走,走到那株最老的梅树下时,停下了。
树下站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