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消散后的山谷,死寂得可怕。
风停止了,鸟兽绝迹,连潭水都平静得像一块黑玉。石台上空空如也,只有空气中残留的圣血气息,证明那个少女曾经存在过。
苏知浅第一个冲上石台。她跪在地上,手指颤抖地触摸着冰凉的岩石表面,那里还残留着梨光最后一丝温度,正迅速消散。
“梨光……”她声音嘶哑。
顾舒白缓缓走上石台,每一步都沉重如铁。他看着空荡荡的石台中央,那里本该站着那个总是温声细语、眼神清亮的姑娘。就在几天前,她还在揽月阁的庭院里,笑着说等回来有话要说。
而现在,她连尸骨都没留下。
“陛下!”周文渊的声音从谷口传来,带着焦急:“外面的信徒已经清理干净,但李崇文他……他咬碎了藏在牙齿里的毒药!”
顾舒白猛然转身:“死了?”
“还有一口气,但毒性剧烈,怕是……”周文渊低头:“臣已命人紧急救治。”
“带过来。”顾舒白的声音冷得像冰。
两个影卫架着李崇文来到石台下。这位三朝元老此刻狼狈不堪:黑袍破损,嘴角流着黑血,眼神涣散,但嘴角仍挂着癫狂的笑。
“陛下……看到了吗……”他断断续续地说:“圣血传人……死了……天门……终将开启……”
顾舒白走到他面前,俯视着这个曾经教导自己治国之道的老师:“为什么?”
“为……为了……新世界……”李崇文咳出一口黑血:“这个王朝……腐烂了……从根子上……烂透了……只有混沌……才能洗净一切……”
“所以你勾结长公主,勾结北域,害死那么多无辜之人?”
“牺……牺牲……是必要的……”李崇文眼神开始涣散:“陛下……你太……太软弱了……成不了……大事……”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头一歪,断了气。
顾舒白站在原地,许久没有说话。
秋风吹过山谷,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为逝者哀歌。
“陛下,”苏知浅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我们……该回去了。”
她的眼睛红肿,但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那是强行压抑的平静。顾舒白看着她,心中涌起巨大的愧疚和心疼。这一路走来,她陪他经历了太多生死,而这一次,失去的是如同妹妹般的梨光。
“知浅,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苏知浅摇头,眼泪却再次滑落:“是那些人的错,是这个世界的错。但梨光她……她选择了自己的路。”
她转身,从石台上拾起一样东西,是梨光留下的那枚白巫圣女银簪。簪子完好无损,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留下了这个。”苏知浅将银簪紧紧握在手中,“我们带她回家。”
……
回京的路,比来时沉重百倍。
货船依旧平稳,运河依旧宁静,但船舱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顾舒白和苏知浅相对无言,各自望着窗外的流水。十二名影卫守在船舱外,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三日后,船抵京城。
码头上有锦衣卫等候,为首的是沈傲。他看到顾舒白和苏知浅下船时的神色,心中便是一沉,再看到周文渊手中捧着的那个素白包裹,里面是梨光的银簪和衣冠,更是脸色煞白。
“陛下……”沈傲单膝跪地:“臣……有罪。未能察觉李崇文的阴谋,让郡主……”
“起来。”顾舒白扶起他:“不是你的错。李崇文隐藏得太深,连朕都被蒙蔽了。”
他顿了顿:“京城情况如何?”
“三皇子已被控制。”沈傲低声道:“言卿王爷在得知邙山消息后,亲自带兵围了三皇子府,将府中所有人羁押。现在……王爷在揽月阁。”
顾舒白闭了闭眼:“朕知道了。你先带周大人去安顿,安排李崇文案的后续。朕……去揽月阁。”
“臣遵命。”
皇宫,揽月阁。
这里还保持着梨光离开时的样子。书桌上摊着未合上的古籍,窗边放着半杯凉透的茶,院中那株梨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指向天空。
顾言卿坐在梨树下的石凳上,手中拿着梨光临走前披在他肩上的那件披风。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言卿。”顾舒白走进院子。
顾言卿没有抬头,声音沙哑:“皇兄……她真的……回不来了?”
顾舒白在他身边坐下,将那个素白包裹放在石桌上:“这是她的遗物。”
顾言卿的手颤抖着,慢慢打开包裹。银簪、圣血古籍、还有一枚小小的平安符——那是他去年去护国寺为她求的,她一直贴身戴着。
“她说……等回来有话要对我说。”顾言卿看着平安符,眼泪终于掉下来:“我知道她要说什么……我也准备好了答案……可是她……她不给我机会了……”
苏知浅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心如刀绞。她走上前,轻轻抱住顾言卿的肩膀:“言卿,梨光她……走得很英勇。她封印了天门,救了无数人。”
“我不要她英勇!”顾言卿第一次失控地喊出来:“我只要她活着!哪怕她永远是那个怯生生的小宫女,哪怕她永远不敢抬头看人……我只要她活着!”
他伏在石桌上,痛哭失声。这个向来温文尔雅的王爷,此刻哭得像一个失去所有的孩子。
顾舒白和苏知浅静静陪着他,任由他宣泄悲痛。秋风萧瑟,吹落最后几片梨叶,落在顾言卿颤抖的肩头。
许久,顾言卿抬起头,擦干眼泪,眼神却变得异常平静,那种哀莫大于心死的平静。
“皇兄,”他站起身,“李崇文案,请交给我来审理。三哥那边……也交给我。”
“言卿,你……”
“我没事。”顾言卿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梨光用命换来的太平,不能白费。那些害死她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他拿起石桌上的银簪,紧紧握在手中:“从今天起,我不会再哭了。我会做我该做的事,担起我该担的责任。直到……这个世界不再需要牺牲无辜之人。”
说完,他转身离开揽月阁,背影笔直,却透着彻骨的孤寂。
苏知浅看着他的背影,轻声道:“陛下,言卿他……变了。”
“是长大了。”顾舒白叹息:“只是这代价,太大了。”
两人并肩站在梨树下,看着满院萧瑟。夕阳西下,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梨光的事,要公布吗?”苏知浅问。
顾舒白沉默片刻:“以‘□□郡主病逝’的名义发丧吧。真正的功绩和牺牲……就记在史书里,让后人评判。”
他看向苏知浅:“知浅,朕累了。真的累了。”
苏知浅握住他的手:“那就休息一会儿。我陪着你。”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夜幕降临。揽月阁里点起了灯,但那个温婉的少女,再也不会回来了。
梨光的丧仪办得很隆重。
按郡主规格,停灵七日,百官吊唁。灵堂设在揽月阁,棺椁中只有衣冠和遗物。来吊唁的人很多,有真心哀悼的,也有做表面文章的。顾言卿以“兄长”身份主持丧仪,全程冷静自持,礼仪周到得挑不出任何错处,但那双眼睛里,再没有往日的光彩。
第七日,梨光下葬邙山皇陵区,谥号“贞烈”。墓碑上刻着顾舒白亲笔题写的墓志铭:“以身镇天门,以魂守苍生。”
葬礼结束后,朝堂清洗正式开始。
顾言卿以雷霆手段审理李崇文案。锦衣卫、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审,查出的罪证触目惊心:贪污军饷、私通敌国、利用慈济堂残害百姓、策划寒山寺血祭……一桩桩,一件件,铁证如山。
牵涉其中的官员多达四十七人,从六部侍郎到地方知府,甚至还有两位郡王。顾言卿没有手软,该斩的斩,该流放的流放,该抄家的抄家。一时间,京城菜市口的血就没干过,囚车络绎不绝地出城。
三皇子顾舒衡的案子更复杂。他是皇室血脉,不能简单处置。顾舒白亲自审问,在锦衣卫的地牢里,兄弟俩面对面坐了一夜。
“老三,朕给过你机会。”顾舒白看着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当年父皇驾崩,你若安分守己,朕不会亏待你。”
顾舒衡被铁链锁着,却依旧桀骜:“安分守己?然后像老五那样,做个闲散王爷,混吃等死?皇兄,我也是父皇的儿子,凭什么你就高高在上?”
“所以你就勾结李崇文,勾结噬灵信徒,甚至不惜牺牲江南数十万百姓?”
“成王败寇,自古如此。”顾舒衡冷笑:“若是我赢了,史书会怎么写?是‘三皇子拨乱反正,清除昏君’!皇兄,你不过是运气好,有个圣血传人替你送死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