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淮扬运河后,“锦云号”商船顺流南下,桅杆上的风帆鼓满暖风。
顾舒白假装被人认出身份,如今该称顾九公子,他站在船头,一袭月白锦袍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他面上戴着江南富家子弟惯有的闲适笑意,眼底却沉着帝王才有的深邃。肩上那道轻伤已被苏知浅妥善包扎,此刻隐隐作痛,反倒让他觉得真实。
“公子,风大,进舱吧。”苏知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换了身藕荷色襦裙,外罩青色半臂,短发绾成简单的螺髻,斜插一支素银簪。背上的特制背囊略有些鼓胀,里面装着罗盘、手札、碎玉片,还有从淮扬鬼市得到的那几片“血玉”残片。
顾舒白转身,见她端着药碗走来,不由挑眉:“苏姑娘这是要把我当药罐子养?”
“伤未愈,不可大意。”苏知浅将药碗递上:“昨夜若非船上那位女客出手相助……”
话音未落,甲板另一头传来清冽的女声。
“药里该再加三钱三七。”
苏知浅微微颔首:“多谢姑娘昨夜援手。还未请教……”
“姓荀,单名一个‘光’字。”女子语气平淡:“三七活血化瘀,对你家公子背上那刀伤有益。”
顾舒白拱手:“荀姑娘好眼力。昨夜见姑娘斩鬼手法精绝,可是师承南疆?”
荀光眸光微动,却不接话,只淡淡道:“江湖相逢,不必深究。”说罢转身欲走,又停步回头:“对了,这船今夜最好泊在清溪镇码头,莫要夜航。”
“为何?”苏知浅追问。
荀光抬眼望向前方江面,水天相接处隐隐有灰雾缭绕:“前面三十里,是‘鬼哭湾’。”
清溪镇是运河沿线大镇,夜幕降临时,码头上灯火通明,各色船只鳞次栉比。
锦云号依言泊岸,萧砚留下句就此别过便离开了。
顾舒白与苏知浅下船透气,顺便探听消息,镇子依山傍水,青石板路被夜雾打湿,两旁酒肆茶楼传出喧闹人声。
“听说了吗?上个月‘顺风号’在鬼哭湾出事了……”
路边茶棚里,几个船工模样的汉子正低声议论。顾舒白与苏知浅拣了邻桌坐下,要了两碗茶。
“全船二十七人,疯了十八个,剩下的都说夜里听见女人哭,看见水里有白影子抓人脚!”
“不止呢,这半月经过那段的船,十有八九都有人做噩梦,体弱的直接昏死过去。船主们都要绕道了……”
苏知浅与顾舒白对视一眼,都想起日间听到的警告。
“此时离开或许不是上策。”
“那依你的看法……”
正说话间,茶棚外传来一阵骚动。几人簇拥着一个瞎眼老者进来,老者身穿破旧道袍,手持竹杖,正是淮扬鬼市见过的“卜瞎子”。
“卜半仙来了,快让让!”
卜瞎子被请到上座,掌柜亲自奉茶:“仙长,您给算算,这鬼哭湾的邪祟何时能散?”
瞎子慢悠悠啜了口茶,枯瘦的手指在桌上划着什么:“不是邪祟,是怨气。水底有东西醒了,要寻替身呢。”
“什么东西?”
“沉尸。”卜瞎子声音沙哑:“不是古尸,是新死之人。死前受过咒,怨气锁在尸身里,遇水则发,成瘴。”
苏知浅心中一动,从背囊中取出碎玉片,指尖轻触。玉片微微发热,果然与所谓的萨珈符号有关联。
顾舒白起身,走到卜瞎子桌前,放下一锭银子:“仙长可否细说?”
卜瞎子“看”向他,空洞的眼眶仿佛真能视物:“公子面相尊贵,却带血光。身边这位姑娘……”他转向苏知浅方向:“命星不在北斗,奇哉。”
苏知浅心头一震。
“罢了,老朽多说几句。”卜瞎子压低声音:“那些沉尸,衣料是南疆‘黑苗’的纹样,但死亡不过半年。有人在用活人养怨,布阵聚阴。目的嘛……”他顿了顿:“怕是和‘门’有关。”
又是“门”。
顾舒白追问:“什么门?在何处?”
卜瞎子摇头:“天机不可尽泄。老朽只能告诉公子,南疆十万大山有祖洞,北域雪原有王庭,各有一‘门’。有人想开这门,窃运,夺造化。”他站起身,竹杖点地:“公子若要去南疆,记得找‘白巫’一支。他们守祖训,不碰邪术。”
说完,他摸索着走出茶棚,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船上已是亥时。锦云号静泊码头,大多数乘客已歇息。
顾舒白与苏知浅却无睡意。舱房内,油灯昏黄,两人对坐案前,将碎玉片、血玉残片摊开,又展开苏知浅手绘的萨珈符号图谱。
“卜瞎子说的‘门’,应该就是父皇陵寝壁画中‘九窍锁龙’所指的南北通道。”顾舒白手指轻点图纸,“南疆祖洞是南门,北域王庭是北门。有人想同时打开两扇门……”
“形成一个贯通南北的能量通道。”苏知浅接话:“若真如此,地脉必乱,灾祸横生。但我不明白,开‘门’需要什么条件?”
“钥匙。”两人异口同声。
苏知浅背脊发凉,鬼市黑衣人说要寻“钥匙”,卜瞎子说她“命星不在北斗”,祭坛壁画上那个手持星盘、发式奇异的人形……
“不会是我。”她强自镇定:“我只是个风水师。”
顾舒白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无论你是谁,来自何方,现在你是苏知浅,是我的……”他顿了顿:“我的同伴。”
四目相对,舱内一时寂静,只闻江水拍船声。
忽然,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顾舒白瞬间吹熄油灯,揽住苏知浅的腰闪至舱门后。门缝外,月光下,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掠过甲板,朝船尾而去。
是荀光。
“跟上去。”顾舒白低声道。
两人悄然尾随。只见荀光行至船尾,并不下船,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铜炉,又摸出三根暗红色的线香点燃,插在船舷缝隙中。
香烟袅袅,竟不散入风中,而是笔直下沉,没入江水。
荀光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那咒语晦涩古朴,绝非中原口音。
苏知浅凝神细听,忽然脸色一变:“是古苗语……她在招魂?”
话音未落,江面起了变化。
月光下,原本平静的水面翻涌起细密的气泡,接着,几缕灰黑色雾气从水中渗出,贴着水面蔓延,渐渐凝成模糊的人形,有男有女,皆肢体残缺,面容扭曲。
水鬼!
那些怨灵似被线香吸引,缓缓朝船尾聚来。荀光面色不变,又从腰间取出一只小布袋,抓出一把混着朱砂的白色粉末,凌空一撒。
粉末触及怨灵,发出“滋滋”轻响,灰雾剧烈翻腾,发出无声的尖啸。
“她在超度。”苏知浅看懂了:“应该可以化解怨气。”
顾舒白目光锐利:“但这种方法治标不治本。水底沉尸不除,怨气还会再生。”
正说着,江心忽然传来凄厉的哭嚎。
那声音不似人声,层层叠叠,仿佛无数女子同时哀泣。整个江面无风起浪,锦云号剧烈摇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