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左侧昏暗的巷道里,猛地窜出四五个黑衣人,动作迅捷狠辣,一言不发,手中短刀直刺顾舒白和苏知浅要害,与此同时,右侧也有人影扑来,目标明确,是苏知浅背后的包袱。
“小心!”顾舒白厉喝一声,将苏知浅猛地往身后一拽,同时短剑出鞘,寒光一闪,“铛”地格开最先袭来的刀刃。金属交击声在寂静的鬼市一角显得格外刺耳,附近几个摊主和买家惊呼着散开,却无人上前,反而迅速退避。
影卫们反应极快,立刻从外围扑上,与黑衣刺客缠斗在一起。这些刺客身手不凡,配合默契,显然不是普通毛贼,招招致命,而且似乎对影卫的护卫阵型有所了解,分出两人专门牵制影卫,其余人依旧悍不畏死地扑向顾苏二人。
顾舒白武功显然极高,短剑在他手中化作点点寒星,精准地封堵刺击,甚至反击伤了一人。但他需分心护着身后的苏知浅,不免有些束手束脚。
苏知浅背靠着一截残墙,心脏狂跳,但没有慌乱。她看到一名刺客绕过顾舒白剑光,狞笑着朝她扑来,手中刀直取她胸口。电光石火间,她猛地侧身,同时从袖中滑出那把精钢短凿,并非硬挡,而是借着对方前冲之势,狠狠凿向其持刀手腕内侧的穴道。
“啊!”那刺客没料到这看似柔弱的女子竟有如此刁钻反击,手腕一麻,短刀差点脱手。就这瞬息迟滞,顾舒白的剑已如毒蛇般从旁刺到,贯穿其肩胛。
然而,另一名刺客已然逼近,刀锋划向苏知浅腰间——目标是那个牛皮背囊!
苏知浅躲避不及,眼看刀锋及体。
“锵!”
一柄通体黝黑、造型古朴的长剑,突兀地从斜刺里伸来,精准地架住了刺客的刀。持剑者是个年轻的男子,不知何时出现在战圈边缘。他约莫二十三四年纪,身形高挑挺拔,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靛蓝劲装,腰间悬着个酒葫芦,眉目疏朗,鼻梁高挺,嘴角似乎天然带着点玩世不恭的弧度,眼神却清亮锐利。
“啧,几个大老爷们,欺负一个姑娘家,要不要脸?”蓝衣青年手腕一抖,一股柔韧却强劲的力道涌出,竟将那刺客连人带刀震退两步。
变故发生得太快,刺客头领眼见任务受阻,目标身边又多出一个硬茬子,再纠缠下去恐难脱身,当即发出一声短促的唿哨。
刺客们立刻虚晃一招,逼退影卫和顾舒白,毫不恋战,扶起受伤同伴,如同来时一般迅捷,几个起落便消失在纵横交错的废墟巷道深处,踪迹全无。
影卫欲追,顾舒白抬手制止:“穷寇莫追,小心调虎离山。”他气息微乱,手臂处衣衫被划开一道口子,渗出血迹,但眼神冰冷镇定,先看向苏知浅:“受伤没?”
苏知浅摇头,握着短凿的手心全是汗:“我没事。你的手……”
“皮肉伤。”顾舒白瞥了一眼伤口,不甚在意,随即目光转向那突然出手相助的蓝衣青年,抱拳道:“多谢兄台仗义出手。”
蓝衣青年还剑入鞘,那剑鞘也是乌沉沉的,毫无装饰。他随意地摆摆手:“路见不平罢了。这鬼市里头,见财起意、杀人越货的不少,二位看着面生,是带了什么招眼的宝贝吧?”他目光在顾舒白和苏知浅身上转了一圈,尤其在苏知浅那鼓囊囊的背囊上停留了一瞬,眼神了然。
苏知浅心中警惕未消,这青年出现得太巧,身手又如此之高。
顾舒白却神色如常,叹道:“不过是些家传的旧物,想来鬼市碰碰运气,看能否换点银钱,谁知竟惹来这等祸事。在下顾九,这是舍妹苏浅。还未请教恩公高姓大名?”
苏知浅听到“舍妹”二字,微微一怔,但立刻垂下眼睑,配合地微微颔首,细声叫了句:“多谢……恩公。”
蓝衣青年挑眉,目光在顾舒白和苏知浅之间逡巡了一下,忽地笑了,那笑容有点痞气,却并不惹人厌:“顾九?苏浅?啧,我看二位……不太像兄妹啊。”他摸了摸下巴:“倒像是……私奔的小情侣?兄台这护着的架势,可不像兄长对妹妹。”
顾舒白脸色一黑。
苏知浅耳根发热,尴尬之余,又有些莫名的气恼。
这人怎么口无遮拦!
顾舒白语气冷了几分:“兄台说笑了。确是兄妹。”
“好好好,兄妹,兄妹。”蓝衣青年从善如流,眼里调侃的笑意却更浓:“在下姓萧,单名一个‘砚’字,石见砚。江湖散人一个,四处晃荡。看二位似乎惹上了不小的麻烦,这鬼市鱼龙混杂,那些人不达目的恐怕不会罢休。相识即是有缘,若不嫌弃,或许我可以护送二位一程?至少……出这鬼市应当无虞。”他拍了拍腰间的酒葫芦和黑剑:“别的不敢说,打架还算在行。”
顾舒白沉吟。
这萧砚来历不明,但刚才出手相助是实,武功路数正气,不似歹人。眼下己方行踪暴露,敌暗我明,有这么一个高手暂时同行,未必是坏事。而且……他或许也能成为一枚观察江湖动向的棋子。
“如此,便有劳萧兄了。”顾舒白拱手:“只是我等暂居之处,不便透露。”
“理解,理解。”萧砚笑嘻嘻:“送到安全地界就行。走吧,这地方血腥味重,待久了惹人注意。”
有萧砚在前开路,一行人迅速离开了废祠鬼市区域,影卫们隐在暗处跟随。直到回到相对安全的城南街巷,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已是寅时末。
在一处僻静巷口,顾舒白停下脚步:“多谢萧兄护送至此。我等住处已近,不敢再劳烦。”
萧砚也不纠缠,洒脱地抱拳:“那就此别过。顾兄弟,苏姑娘,江湖险恶,多加小心。尤其是……”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苏知浅一眼:“姑娘身上那点‘特别’的味道,最好想办法遮一遮,有些鼻子灵的‘东西’,隔着老远都能闻着。”说完,也不等回应,哈哈一笑,转身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身法飘逸迅捷。
“特别的味道?”苏知浅蹙眉,下意识闻了闻自己衣袖。除了尘土和一点极淡的、来自梨光平安符的草木香,并无其他。
顾舒白脸色凝重:“他指的恐怕不是气味。是卜瞎子说的‘门边的味道’,或者说……是你作为‘钥匙’可能散发的某种特殊‘气息’或‘场’。南疆巫术诡异,或许真有追踪此类气息的法门。”他看向苏知浅,眼中忧色更深,“我们必须尽快弄清这一点,并找到遮掩之法。否则,此行将步步惊心。”
回到悦来居,天色已蒙蒙亮。关上房门,隔绝了外界。顾舒白这才让影卫仔细处理手臂伤口,确实不深,清洗上药包扎即可。
苏知浅坐在一旁,心神不宁。鬼市一夜,信息量巨大。卜瞎子的暗示,刺客的袭击,萧砚的出现和提醒……一切都表明,他们已经踏入了一个更复杂危险的漩涡,而自己,似乎成了漩涡的中心之一。
“那个萧砚……”苏知浅开口。
“武功很高,至少不在我之下。来历成谜,但暂时看不出恶意。”顾舒白沉声道:“他说的或许……梨光的平安符,或者你身上其他东西,需要重新检查。另外,我们必须加快速度。淮扬不能久留,那些刺客背后的人很快会再次找来。下一步,按卜瞎子所指,我们必须设法混入往南疆的商队或旅人之中,但身份需更加隐蔽。”
他顿了顿,看向苏知浅,眼神复杂:“另外,‘兄妹’之说,恐怕瞒不过明眼人。下次若再遇类似情况,不如……”他移开视线,语气有些不自然:“不如就说,是夫妻,行走江湖,夫妇一体,更不易惹人探究,也……更方便相互照应。”
苏知浅怔住,脸颊猛地烧了起来。
夫妻?
他……他怎么能这么随口就说出来?
可转念一想,他说的不无道理。江湖之上,单身男女结伴而行本就扎眼,兄妹关系若被戳破更惹怀疑,反而是夫妻最为常见合理。
只是……
“我……我知道了。”她低下头,细若蚊音。
顾舒白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眸色深了深,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你先休息两个时辰。午后,我们换个更隐蔽的落脚点,然后设法弄到南下的路引和合适的身份。钱管事那边,我会安排。”
苏知浅默默点头,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手臂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握过的温度,耳边回响着“夫妻”二字,还有萧砚那戏谑的眼神……心跳,久久难以平复。
顾舒白也很奇怪,明明之前像是袒露了心意,眼下却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她之前也问过,万一人心易变,七王爷把持朝政不愿还他怎么办时,他都说无所谓。
那说明他给自己留的后路也不多。
所以……他们难道只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其他的都是自己的妄自多情?
苏知浅更睡不着了,就这样辗转反侧,不知什么时候才睡下。
而窗外的淮扬城,正从黑夜中苏醒,迎来又一个看似平常的白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