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知浅需要一些特殊的颜料和纸张,用于绘制更精细的阵图符号对比图,便列了单子让春桃去内务府领取。
这本是寻常之事,之前也领过几次。但这次,春桃去了大半日,空着手回来了,脸上还带着委屈和气愤。
“姑娘,内务府那帮狗眼看人低的奴才!他们说,您要的‘辰砂’和‘金箔纸’是贵重之物,非妃嫔及以上主子或陛下特旨不得支用。还说……还说姑娘您虽住在澄意斋,但并无正式册封位份,不合规制,不给批条子!”春桃说着,眼圈都红了:“奴婢跟他们理论,说是陛下允许姑娘专心研究所用,他们竟说……‘空口无凭’,让奴婢拿陛下手谕来!真是气死人了!”
苏知浅闻言,眉头皱起。辰砂和金箔纸虽然贵重,但以她目前负责的事务重要性,申请使用完全合理。内务府之前也从未为难。突然卡脖子,显然是有人授意,或者嗅到了什么风向,故意刁难。
是太后那边对她不满?还是其他看她不顺眼的人?亦或是……有人想试探顾舒白对她的态度?
“罢了,没有就没有,用其他东西替代便是,何必与他们争执。”苏知浅安抚春桃。她不想为这点小事闹大,平白惹人注目。
但这件事显然没完。
第二天,负责澄意斋膳食的小太监送来的饭菜,明显比往日粗糙简单了许多,分量也少了。问起来,只推说“近日宫中用度紧张,各宫份例都有削减”。
又过了一天,原本定期来打扫院落的粗使太监,也“恰好”都“忙”别的去了,院子里的落叶积了一层。
这些细微的变化,像是一根根小刺,不致命,却让人浑身不舒服。澄意斋仿佛一夜之间,从备受瞩目的“特区”,变成了被隐隐排斥的“孤岛”。
苏知浅明白,这是宫中惯常的捧高踩低、见风使舵。她这个突然冒出来、身份暧昧、又得罪了太后的“堪舆师”,在很多人眼里,恐怕已经是失势的前兆。那些原本观望的人,开始落井下石,或者至少,划清界限。
春桃和秋月两个丫头倒是忠心,依旧尽心伺候,只是脸上也难免带出忧色。
苏知浅反而平静下来。这种程度的刁难,比起皇陵地宫的生死危机,实在不算什么。她照常研究她的图纸和符号,用普通颜料和纸张继续工作,饭菜差了就少吃点,院子脏了就自己动手扫一扫——权当锻炼身体。
她倒要看看,这背后是谁在推动,又能做到哪一步。
然而,她低估了某些人的“执着”。
这天傍晚,她正在院中清扫落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一个穿着体面管事嬷嬷服饰的中年妇人,带着两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嬷嬷,径直闯了进来!
“苏姑娘可在?”那管事嬷嬷语气倨傲,目光在苏知浅那身沾了灰尘的简单衣裙和她手里的扫帚上扫过,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春桃连忙上前拦住:“你们是何人?怎敢擅闯澄意斋!”
“老奴是寿康宫太后的管事崔嬷嬷。”那妇人扬了扬下巴:“奉太后娘娘口谕,前来查验澄意斋用度规制。近日宫中多有反映,某些宫苑用度超标,奢靡无度,太后娘娘凤体欠安,闻之心忧,特命老奴各处查看,以正宫闱节俭之风。”
查验用度?
苏知浅心中冷笑。这借口找得真好。太后这是明着找茬来了。恐怕是听信了某些人的挑唆,觉得她这个“妖言惑众”的堪舆师,不仅带坏了皇帝,还“蛊惑”了七王爷,又浪费宫中用度,新账旧账一起算。
“原来是崔嬷嬷。”苏知浅放下扫帚,神色平静:“不知太后娘娘要查验什么?澄意斋一应用度,皆有记录可查,民女亦恪守本分,不敢有丝毫逾越。”
崔嬷嬷皮笑肉不笑:“有没有逾越,查过便知。姑娘这院子,瞧着倒是清雅,只是不知内里如何。来呀,进去看看!”她一挥手,身后两个粗使嬷嬷就要往正房和书房里闯。
“放肆!”春桃气得脸色发白,张开手臂挡在门前:“这是陛下亲口下旨,许苏姑娘静心钻研之所,岂容你们随意搜查!”
“陛下?”崔嬷嬷冷笑一声:“太后娘娘统摄六宫,查验用度,乃是分内之事,便是陛下知晓,也说不出什么,让开!否则,别怪老奴不客气!”
两个粗使嬷嬷上前,就要推开春桃。
“住手!”
一声清冷的喝斥,从院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顾舒白不知何时站在那里,身后跟着高德胜和几名侍卫。他脸色阴沉,目光如冰,冷冷地扫过崔嬷嬷几人。
崔嬷嬷吓了一跳,慌忙跪倒:“陛、陛下万福!”
那两个粗使嬷嬷更是吓得魂不附体,扑通跪下,头都不敢抬。
顾舒白看都没看她们,径直走到苏知浅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看到她手中的扫帚和衣裙上的灰尘,眉头蹙得更紧。
“怎么回事?”他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苏知浅放下扫帚,行礼道:“回陛下,崔嬷嬷奉太后娘娘口谕,前来查验澄意斋用度。”
“查验用度?”顾舒白转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崔嬷嬷:“朕怎么不知道,寿康宫的嬷嬷,有权力查朕亲口安排之人的住处用度,嗯?”
最后一个“嗯”字,带着凛冽的寒意。
崔嬷嬷冷汗涔涔:“陛下息怒!老奴、老奴只是奉太后娘娘之命……”
“太后娘娘那边,朕自会去说。”顾舒白打断她,语气冰冷:“至于你们……擅闯澄意斋,惊扰朕的贵客,该当何罪?”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崔嬷嬷磕头如捣蒜。
“高德胜。”顾舒白淡淡道。
“老奴在。”
“将这三个不知尊卑的东西,拖出去,各打十板子,扔回寿康宫。告诉太后宫里的人,再有下次,就不是板子这么简单了。”顾舒白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