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知浅“作法疏导地气”的后续影响,比她预想的要来得快,也来得微妙。
第二天一早,高德胜就亲自来了澄意斋,脸上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似笑非笑,又带着点谨慎。
“苏姑娘,陛下请您过去一趟。”
苏知浅心里咯噔一下。该来的总会来。
养心殿西暖阁里,顾舒白正拿着朱笔,心不在焉地在一份奏折上画圈。见她进来,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才慢悠悠地开口:“听说,你昨日在御花园,当着太后的面,露了一手‘地气疏导’的本事?连那几株宝贝‘绿萼仙子’的死,都让你归结到风水上去了?”
果然是为了这事。
苏知浅定了定神,坦然道:“回陛下,民女当时情急,出此下策,只为化解冲突,平息太后娘娘的怒气,替梨光姑娘解围。言语间或有牵强附会之处,还请陛下恕罪。”
“恕罪?”顾舒白挑了挑眉:“朕为何要恕你的罪?你做得很好。”
苏知浅一愣,抬头看向他。
顾舒白嘴角噙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太后那人,最信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你这一番话,既给了她台阶下,又显了你的‘本事’,还保下了梨光,一石三鸟。朕该夸你机灵才是。”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探究:“只是,朕很好奇,你为何要替梨光出头?你与她,似乎并无深交。”
苏知浅知道这才是顾舒白真正想问的。她斟酌了一下,答道:“回陛下,民女当时想了几层。其一,梨光姑娘毕竟是陛下和王爷带回宫中之人,若因小事被太后严惩,恐伤及陛下与太后慈孝,亦有损皇家颜面。其二,梨光姑娘来自南疆,或许知晓一些与玉璧符号相关的线索,眼下调查正在关键,她若被罚去浣衣局,断了接触,于调查不利。其三……”她迟疑了一下:“民女与她同为女子,又皆非这宫中的‘寻常’之人,见她惊慌失措,难免……有些物伤其类的感触。”
“物伤其类……”顾舒白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目光在苏知浅沉静的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道:“你倒是想得周全。不过,你可知道,你这一‘伤其类’,把自己也彻底摆到了台前?如今宫里宫外,怕是人人都知道,澄意斋住着一位能‘观地气、断吉凶’,连太后都要给几分面子的苏姑娘了。”
他语气听不出喜怒,但苏知浅还是感到了压力。
她知道,自己原本低调研究的状态被打破了。
“民女……思虑不周,给陛下添麻烦了。”她低头道。
顾舒白摆了摆手:“麻烦不麻烦的,朕不在乎。朕只是提醒你,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既出了这个风头,就得有承担后果的准备。宫里这些人,心思九曲十八弯,你救了梨光,未必人人都领你的情,说不定,还觉得你碍了眼。”
这话里的警告意味很明显。苏知浅心中一凛:“民女明白了,定当更加谨言慎行。”
“光谨言慎行还不够。”顾舒白身体前倾,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朕留你在身边,是要你做事的。梨光那边,你既然插了手,以后不妨多留意些。她究竟是真天真,还是假懵懂,你替朕多看看。”
这是要她暗中观察梨光?
苏知浅有些意外,但还是应下:“民女遵旨。”
“还有,”顾舒白从桌上拿起一份用火漆封着的密报,递给苏知浅:“你看看这个。今早刚从南疆八百里加急送来的。”
苏知浅接过,小心拆开。
里面是几页密密麻麻的报告,记录了近期南疆几个主要部族的动向,以及对一些南疆古老传说和秘术的查访结果。其中提到,有几个偏远小部族,近年来似乎有恢复某些早已被禁止的、祭祀“山川邪灵”的古老仪式的迹象,但行事极为隐秘,难以深入。报告最后还附了几幅简陋的符号草图,与玉璧和木牌上的符号,确实有几分神似!
“这……”苏知浅抬头,眼中露出惊色:“难道真是南疆部族中有人作乱?”
“未必是整个部族。”顾舒白眼神冰冷:“可能只是少数掌握了禁忌知识的人,与朝中某些势力勾结。梨光说符号来自南疆古祭祀,看来不假。但她说早已失传,恐怕不尽其实。”
他将密报收回,沉声道:“朕已密令南疆驻军,加强对那些有异动的小部族的监控,并继续追查这些符号的来源和含义。但远水解不了近渴,京城这边,才是关键。”
他看向苏知浅:“你的阵图推演,进展如何?能否结合这份密报中的信息,推测出下一个可能的埋藏点?”
苏知浅想了想,道:“陛下,民女可能需要一些时间,将南疆这些可能与祭祀、巫术相关的符号特征,与玉璧符号进行更细致的比对,看看是否能找出更具指向性的规律。此外,若这些埋藏物真与某种‘阵法’有关,那么阵眼、阵脚的选择,必然与皇宫乃至皇陵的整体布局、龙脉走向息息相关。民女需要更精确的皇宫及皇陵三维结构图,以及……最好能实地测量一些关键点的方位、距离、甚至……地下深度。”
她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三维结构图在这个时代几乎没有,实地测量更是难上加难。
顾舒白眉头紧锁,显然也觉得棘手。
他沉默片刻,道:“图纸方面,朕让工部将皇宫和皇陵最详尽的存档图纸整理出来给你,但所谓‘三维’,恐怕难以达到。实地测量……”他顿了顿,“眼下风声鹤唳,皇陵刚出过事,皇宫内亦需谨慎。你先研究图纸,测量之事,朕再想办法。”
“是。”苏知浅也知道急不来。
“对了,”顾舒白像是忽然想起:“七弟伤势已无大碍,这几日已经开始协助朕处理一些政务。他对南疆之事和玉璧符号也很关注,你若有需要,也可与他商议。他心思缜密,或能提供不同思路。”
让顾言卿参与?
苏知浅心中一动。
顾舒白这是要放权,还是试探?
亦或是真心觉得顾言卿能帮上忙?
“民女明白。”她不动声色地应下。
从养心殿出来,苏知浅心情有些沉重。
顾舒白看似肯定了她的做法,实则将她推向了更前线的位置,既要继续研究玄乎的符号阵图,还要暗中观察梨光,现在还要与那位心思难测的七王爷打交道。
她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感觉这重重宫阙,更像一个巨大的、无形的囚笼,而她这只意外飞入的鸟,正在被一步步推向笼中最复杂的机关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