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这三日里,苏知浅除了研究玉璧和残片,就是在高德胜的安排下,紧急“补习”了一些皇家祭礼的基本流程和注意事项,以及她作为“特邀堪舆师”在仪式中应有的位置和姿态。
简而言之,就是站在皇帝随行人员中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低头,少看,少动。
她还得到了一套新的行头:一身靛青色的道袍式样的长衫,配以同色束腰和软底布鞋,头发依旧只能勉强束起,但用了一根与衣衫同色的布条固定,总算没那么扎眼了。
高德胜说,这是陛下特意吩咐的,让她看起来更像个“方外之人”。
苏知浅看着铜镜里自己这身不伦不类、又有点“仙风道骨”的打扮,哭笑不得。不过也好,这身打扮既能掩盖性别,又能契合“堪舆师”的身份,总比穿女装或她那套工装强。
出发这日,天色未明。
苏知浅便被叫起,由小太监领着,来到皇宫正门外的广场,那里早已旌旗招展,仪仗森严。皇帝出行的卤簿也就是仪仗队规模浩大,文武百官、宗室亲贵、侍卫太监,黑压压一片,庄严肃穆。
顾舒白身着正式的玄色祭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神色端凝,在众人的簇拥下登上御辇。
那一刻,他身上的纨绔之气荡然无存,只有属于帝王的威严与沉重。
苏知浅远远看着,竟觉得有些陌生。
她被安排在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里,跟随在随行官员的车队末尾。
车轮滚动,队伍缓缓驶出京城,朝着京郊的皇陵进发。
沿途百姓跪伏道路两旁,山呼万岁。
苏知浅透过车帘缝隙向外望去,看到的是这个时代最真实的皇权威仪和民生百态。
她心中感慨万千,自己竟然真的成了这历史洪流中的一朵小浪花。
皇陵距离京城约三十里。
队伍行进了近两个时辰,才抵达陵区。巍峨的陵山在望,神道两侧的石像生默默矗立,气氛愈发肃穆庄重。
祭礼在皇陵地面的享殿前举行。
过程繁琐冗长,苏知浅按照指示,老老实实待在指定的角落,眼观鼻,鼻观心,偶尔偷偷抬眼观察。
她注意到,除了顾舒白和随行官员,主持祭礼的是一位身着紫袍、须发皆白的老者,据说是钦天监监正张玄素。
这位张监正面容清癯,目光深邃,一举一动都透着庄重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专业”气息。他诵读祭文的声音洪亮悠长,带着奇特的韵律。
在某个环节,需要皇帝亲自步入享殿内,向先帝神位焚香祭拜。顾舒白在张监正和几名重臣的陪同下,步入殿中。
苏知浅的位置靠近殿门一侧,能隐约看到里面的情形。她看到顾舒白手持香束,跪在神位前,背影挺直。张监正则手持玉笏,在一旁低声吟诵着什么。
就在这时,苏知浅怀中的罗盘,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
她心中一惊,悄悄将罗盘从袖中取出一点,低头看去。只见天池中的磁针,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但异常稳定的速度,朝着享殿内部,确切说,是顾舒白跪拜的那个方向偏转。
不是之前那种紊乱的颤动,而是明确的、持续的指向。
与此同时,苏知浅敏锐地感觉到,周围的气流似乎也发生了变化。
一股极淡的、难以察觉的阴冷气息,仿佛从地底深处渗透出来,混合着香烛燃烧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她猛地抬头,看向享殿深处,殿内光线昏暗,只有神位前的长明灯和顾舒白手中的香火闪着光。她看不真切,但那罗盘指针的异常和心头骤起的警兆,让她后背瞬间渗出冷汗。
不对!
有什么东西被“引动”了。
是在祭礼过程中?
还是因为顾舒白这个拥有皇族血脉的人,在特定仪式下,触发了什么?
她下意识地看向站在殿门外的张监正。
老监正面色如常,依旧在吟诵着祭文,似乎毫无所觉。
是没发现?
还是……故意为之?
苏知浅不敢妄动,只能紧紧攥住罗盘,手心全是汗。
她看到顾舒白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跪拜的动作微微一顿,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完成了祭拜,起身,在张监正的引导下,准备退出享殿。
就在顾舒白转身,即将踏出殿门的那一刻。
“轰隆!”一声沉闷的巨响,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整个享殿的地面都为之微微一震,殿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地动了?!”殿外百官一阵骚动,但很快被侍卫喝止。
顾舒白脚步一顿,脸色微变。张监正也是眉头一皱,快速掐指算了算,随即高声道:“陛下勿惊,此乃地气感应,龙脉有灵,先帝显圣之兆!”
他这话说得义正辞严,瞬间安抚了众人。但苏知浅却看到,在张监正转身面向百官解释时,他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得意?
罗盘的指针,在刚才那声闷响中疯狂地转了几圈,然后死死地指向了享殿后方——那是通往地宫神道的方向!
“仪式继续!”张监正朗声道,祭礼流程继续进行。
但苏知浅的心却沉了下去。
刚才那一下,绝对不是什么“显圣之兆”!
地气的剧烈波动,罗盘的异常,还有张监正那可疑的眼神……
这祭礼,恐怕没那么简单。
接下来的仪式,苏知浅全程心神不宁。她不敢再拿出罗盘,只能凭感觉和观察。她发现,顾舒白的脸色一直不太好看,虽然竭力维持着平静,但偶尔望向张监正的眼神,带着一丝冰冷的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