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苏知浅过上了相对平静的“幽居”生活。
顾舒白似乎真的把她忘了,再没召见她,但高德胜第二天就送来了一小箱书,大多是地理志、风物志、前朝一些关于堪舆的残本,还有一份看起来年代久远的、绘制在绢布上的皇陵外围大致布局图,显然是简化版,关键部分缺失。
一同送来的,还有几套换洗衣裙、一些日常用品,甚至还有一小盒各色丝线和一根针——大概是让她自己缝补衣物,或者暗示她学点女红?
苏知浅哭笑不得。
不过有书看总是好的,她如饥似渴地阅读那些典籍,努力了解这个“盛朝”的历史、地理、风俗制度。
她发现这个朝代虽然在她所知的历史中不存在,但其典章制度、文化习俗,却与唐、宋颇有相似之处,又糅合了一些独特的地方。
文字也基本是繁体汉字,她能看懂八九成。
这让她安心不少,至少不是完全陌生的文化荒漠。
她也在小院里进行了一些“实验”,比如,用手表的计时功能,对照日晷和更漏,确认这个世界的昼夜长度和地球差不多,她试着用洛阳铲在院中无花圃的地方轻轻探了探土,了解土层结构。
甚至偷偷用酒精擦洗了一下自己不小心划伤的手指,把用过的酒精棉片小心烧掉,免得留下痕迹。
她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除了送饭和定期打扫的宫女,几乎不与外人接触,偶尔在院中走动,也能感觉到暗处似乎有人注视,应该是看守或监视她的。
唯一让她头疼的,是头发。
及肩的长度,在这个女子普遍长发及腰甚至及臀的时代,实在太过醒目,送衣服来的宫女眼神里的好奇和诧异掩饰不住。
苏知浅只好硬着头皮解释说,家乡有“断发明志”或“方便行事”的习俗,勉强糊弄过去。她尝试用丝带把头发在脑后束成一个小揪揪,但碎发太多,效果不佳。
这天下午,她正坐在窗边,一边对照着陵图和一本风水杂谈,试图推演皇陵可能的问题区域,一边随手用那盒丝线,尝试着编一条简易的手链,纯粹是无聊加练手。
院门突然被敲响了。
来的是一个小太监,传口谕:“陛下请苏姑娘往御花园绛雪轩一见。”
苏知浅心中一动。
几天没动静,突然召见,还是去御花园?
她不敢怠慢,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裙,把头发尽量捋顺,跟着小太监出了门。
御花园比她想象中更大,亭台楼阁,曲水流觞,奇花异草,移步换景,时值盛夏,草木葱茏,花香馥郁。
但苏知浅无心欣赏,心中忐忑。
绛雪轩是一座临水而建的精巧轩馆,四面开窗,垂着竹帘,十分清凉。
顾舒白果然在里面。
他今天穿了一身天青色的常服,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面前的小几上摆着几碟点心和一壶茶,旁边只有高德胜伺候。
见到苏知浅进来,顾舒白放下书,目光在她身上扫过,最后定格在她那头勉强束起、依旧显得凌乱的短发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民女参见陛下。”苏知浅行礼。
“平身。”顾舒白示意她坐下:“在撷芳苑住得可还习惯?缺什么吗?”
“谢陛下关心,一切皆好,什么都不缺。”苏知浅答道,在太监搬来的绣墩上坐下。
“那就好。”顾舒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状似随意地问:“这几日,看了那些书,可有什么心得,对皇陵之事,有无新的想法?”
苏知浅知道正题来了。
她整理了一下思路,谨慎地回答:“回陛下,民女仔细研读了送来的典籍,结合那日所见,有一些粗浅想法,但还需更多信息佐证。”
“说来听听。”
“皇陵风水,首重龙、穴、砂、水、向。龙即龙脉,穴即墓穴,砂即周边山形,水即水流,向即朝向。从简图上看,皇陵选址背山面水,左右护砂俱全,本是上佳之局。”苏知浅尽量用他能听懂的风水术语:“但问题可能出在‘穴’和‘水’上,或者说,两者之间的关联被破坏了。”
“能否具体?”
“民女那日在地下暗河处,见水流清澈,本是活水,利于生气流动,但据图上所示及民女推测,暗河可能并非当初设计的一部分,或是后来地质变动形成。活水之气若不能与主墓穴之气和谐相生,反而可能带走生气,或引入杂气。尤其若暗河水流与陵墓排水系统有所交缠,更易形成‘漏气’或‘冲煞’之局。”苏知浅一边说,一边观察顾舒白的反应:“此为疑点一。”
“其二,便是那工匠石室。大量怨气凝聚之地,恰好位于陵墓一侧,若其位置巧合,正处于某个关键‘穴窍’或‘脉眼’附近,其怨煞之气便会如毒刺般嵌入陵墓地脉,不断侵蚀污染。时日一久,量变引发质变,便可能酿成大祸,如那日所见之异象。”
顾舒白听得很认真,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
“依你之见,该如何着手查证和解决?”
“首先,需要完整的皇陵建造图纸,尤其是地下部分的详细结构,包括排水、通风系统。其次,需要了解永平十三年地动后,皇陵内部究竟受到了哪些影响,进行了哪些修补,尤其是地下部分。最后,”苏知浅顿了顿:“可能需要在合适的时候,再次进入地宫,尤其是靠近暗河和工匠石室的区域,进行更精确的勘测。当然,这非常危险,需有万全准备。”
顾舒白沉默片刻,才道:“图纸和旧档,朕会让人去找。但时隔多年,又是皇家秘辛,未必齐全。至于再次进入地宫……”他看了苏知浅一眼,“容后再议。你先将你的想法,结合图纸,整理一份详尽的陈条给朕。”
“是。”苏知浅应道。
公事似乎谈完了,暖阁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顾舒白忽然拿起一块盘中的糕点,咬了一口,又像是想起什么,指了指另一碟造型精致、晶莹剔透的桂花糕,对苏知浅说:“这桂花糕不错,尝尝。”
苏知浅愣了一下。
这是……皇帝请她吃点心?
她看了一眼高德胜,后者眼观鼻鼻观心,毫无反应。
“谢陛下。”她小心地拈起一小块,放入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