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之后,钟不晚病了三天。
高烧不退,咳血不止。老医师把脉后摇头,对苏恒说:“撑不过这个冬天了。”
苏恒不信。依旧每日守在钟不晚榻前,用灵力温养对方枯竭的经脉。
尽管在灵气枯竭的当下,这样做无异于饮鸩止渴。
第四天清晨,钟不晚醒了。
他睁开眼时,苏恒正靠在榻边小憩,眼下有浓重的青黑。晨光透过窗纸洒在他脸上,给那张温润的面容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钟不晚静静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指尖悬在苏恒脸颊上方,终究没有落下。
他比了个手语,无声地,对着空气。
“对不起。”
苏恒就在这时醒了。他睁眼,对上钟不晚来不及收回的目光,愣了一下:“你醒了?感觉如何?”
钟不晚收回手,露出一个虚弱的笑,比划:“好多了,谢谢你。”
他的眼神恢复了往日的温顺乖巧,仿佛雨夜中那个满身尖刺的人从未存在过。
但苏恒看着钟不晚苍白却依旧精致的侧脸,心中那股不安愈发强烈。
钟不晚的身体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他能跟着苏恒去后山,看苏恒练剑,或者坐在溪边石上发呆。坏的时候,咳血咳得整夜无法入睡,苏恒就守在他榻边,用所剩无几的灵力为他缓解痛苦。
门派里的闲言碎语越来越多。有人说苏师兄被那个短命鬼迷了心窍,有人说钟不晚用了什么邪术蛊惑人心。连师父都找苏恒谈过一次话。
“启明,你可知如今是什么时候?”师父面色凝重,“护山大阵最多再撑两个月。各派已经商议,要集众人之力,做最后一搏。”
苏恒垂首:“弟子明白。”
“你既明白,就该知道轻重。”师父看着他,“钟不晚那孩子,命数已定,强留无益。你的灵力,该用在更重要的地方。”
苏恒沉默许久,才道:“师父,若连眼前一人都救不了,又何谈拯救苍生?”
师父长叹一声,不再多言。
从主殿出来,苏恒去了药庐。钟不晚正在院中晒药,见他来了,眼睛微亮,比划:“今天来得早。”
苏恒笑了笑,走到他身边,帮他翻捡药材。阳光很好,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钟不晚今日气色不错,脸颊有了一丝血色,垂眸专注时,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
“钟不晚,”苏恒忽然开口,“如果有机会,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钟不晚动作一顿,抬眼看过来。
苏恒继续道:“不必考虑现实,就想象一下,最想要的生活。”
钟不晚想了想,用手语比划:“有阳光的地方。不用太大,能种些花草。每天睡到自然醒,不用算计什么,也不用被算计。”
顿了顿,他又补充:“有个人陪着。”
“什么人?”
钟不晚看向他,眼中闪过某种读不懂的情绪。他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继续捡药材。
苏恒也没有追问。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晒完了一筐药。结束时,钟不晚忽然拉住苏恒的衣袖,比划:“那你呢?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苏恒望向远山,山峦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我想看见灵气复苏,山河重焕生机。想看见孩子们在阳光下奔跑,老人安享晚年。想看见……这个世界好好的。”
很宏大的愿望。很符合他天道宠儿的身份。
钟不晚垂下眼,这就是苏恒,心里装着全天下,唯独没有他自己。
也没有他。
“你会实现的。”钟不晚比划,脸上是真诚的祝福表情。
苏恒摇头:“我不知道。末法时代,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那如果明天就是最后一天呢?”钟不晚比划得很快,“如果明天一切都要结束了,今天你想做什么?”
苏恒愣住了。
他想了很久,久到钟不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想……”苏恒缓缓道,“想和你再下一盘棋。想再教你认几个字。想听你说说,我不在的时候,你都做了些什么。”
很平淡的愿望。
钟不晚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忽然站起身,背对苏恒,比划:“我累了,想休息。”
不等苏恒回应,他就快步走回屋内,关上了门。
画面开始扭曲、旋转,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
苏启明感到自己在急速下坠,耳边是钟不晚最后那句心声的回响:“我改主意了。”
下坠停止。
像是一个无星无月的夜晚,天空突然裂开一道缝隙,黑红色的光从裂隙中涌出,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山门各处响起急促的钟声,弟子们从梦中惊醒,慌乱地涌向主殿。
苏恒第一时间冲向药庐。
钟不晚已经醒了,正站在窗边望着天空的裂隙。听到开门声,他回过头,脸上是平静得诡异的神情。
“走,去主殿。”苏恒拉住他的手,“那里有最强的防护阵法。”
钟不晚却摇头,比划:“没用的。阵法挡不住。”
“总要试一试。”苏恒不由分说地将他背起,冲进混乱的人群。
主殿前已经聚集了所有弟子和长老。掌门站在高处,正在指挥布置最后的防御。苏恒将钟不晚安置在相对安全的角落,叮嘱他:“待在这里,别动。”
钟不晚抓住他的衣袖。
苏恒回头。
“你会死吗?”钟不晚比划,手有些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