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钟先生的手一样凉。
这个念头让梦境与现实产生了诡异的连接。苏启明在昏沉中挣扎,想醒来,但梦境拽着他继续下沉。
药庐里,白胡子老头一边捣药一边念叨:“那孩子命是真硬,那么重的伤,一晚上就能下地走动了。不过苏师侄啊,老朽劝你一句,离他远点。”
“为何?”苏恒正在帮钟不晚煎药,闻言抬头。
“说不清,”老医师摇摇头,“就是一种感觉。他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得不像是活人的眼睛。而且......”他压低声音,“我昨晚给他换药时,发现他背上有些奇怪的痕迹,不像伤,倒像是......”
“像是什么?”
老医师欲言又止,最终摆摆手:“罢了,也许是老朽多心。总之你小心些,这世道,人心比妖鬼更可怕。”
苏恒看向里间。钟不晚正靠在榻上看窗外,侧脸在晨光下有一层柔和的边。似乎是察觉到视线,他转过头来,对苏恒露出一个很浅的笑。
干净,脆弱,像初春枝头将融未融的雪。
苏恒也回以一笑,心中却想起今早竹林里那道审视的目光,以及指尖相触时刺骨的凉。
这个被他从雪里捡回来的人,到底是谁?
然后,苏启明听见了另一个声音,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响在意识里,属于那个钟不晚的声音:
“苏启明。天道宠儿。末法时代最后的希望。”
声音冰冷,带着讥诮。
“多么光辉,多么正义,多么……令人作呕的身份。”
苏启明在梦中感到一阵寒意。这是……钟不晚的想法?我怎么会听见?
末法时代是什么?
“杀了这个所谓的‘希望’,让一切加速崩坏,大家都去死吧,多好啊。”
杀?!
“可他的剑意是碎的……”声音停顿了,冰冷里渗入一丝困惑。
“有意思。”
苏启明看着梦境里,钟不晚对端着药碗走来的苏恒,脸上换上怯生生的、带着感激的神情。
原来是伪装。
苏启明想说小心,他不是你以为的那样无害。
但苏恒听不见。他只是温和地将药碗递过去,叮嘱趁热喝。
画面碎裂,重组。
钟不晚在门派里住了下来。
老医师说得没错,他恢复得极快。不出半月,已经能帮着药庐做些晒药捣药的轻活。只是那身弟子服依旧空荡荡地挂
在身上,风一吹就显出过于单薄的轮廓。
苏恒作为捡他回来的人,承担了照看的责任。
“这是‘山’,”苏恒在沙盘上写下一个字,又指向窗外连绵的峰峦,“这是我们住的地方。”
钟不晚学得很认真,苍白的指尖在沙上依样描摹。他的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只是指关节处总泛着不健康的青色。写了几遍后,他抬头看向苏恒,眼神清亮,带着孩童般的专注。
“写得很好。”苏恒不吝夸奖。
钟不晚便抿唇笑了,那笑容很浅,却让整张脸都生动起来。有那么一瞬,苏恒几乎要忘记老医师的警告,忘记初见时那双死水般的眼睛。
教学结束,苏恒起身准备离开。衣袖却被轻轻拉住。
他回头,见钟不晚指着沙盘上歪歪扭扭的几个字,又指了指自己。
苏恒辨认片刻:“你想学写自己的名字?”
钟不晚点头。
于是苏恒重新坐下,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带他写“钟不晚”。两人的手叠在一起,温度对比鲜明,苏恒的掌心温热干燥,钟不晚的手却凉得像玉。
“钟——不——晚,”苏恒慢慢念,确保对方能从唇形辨认,“是你的名字。”
钟不晚盯着沙盘上的字迹看了很久,久到苏恒以为他走神了。然后他忽然抬手,在“钟不晚”旁边,写下了“苏恒”两个字。
字迹工整,甚至比苏恒教的那些字写得更好。
苏恒一怔:“你认得我的名字?”
钟不晚眨眨眼,指了指药庐外路过的一名弟子——那人正与同伴交谈,提到了“苏恒师兄”。
“原来如此。”苏恒失笑,“你很聪明。”
钟不晚也笑了,眼睛微弯像月牙。他拉过苏恒的手,在掌心慢慢写:“谢谢你。”
指尖划过掌心的触感微痒。
苏启明共享着这份触感,听见了钟不晚冰冷的心声:
“太干净了。这个人从名字到灵魂,都干净得让人想弄脏。”
弄脏……
苏启明想醒来,逃离这个奇怪的梦境。但高烧像沉重的锁链,将他拖在意识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