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启明心头一跳,看向钟不晚。他晃悠着走近,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钟不晚的脸,像是在确认什么。
钟不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恢复常态。他没看那老头,挡在苏启明前面,有些紧张的低声说:“我们该走了。”
老头却凑得更近,几乎要贴到钟不晚身上,嘿嘿地笑:“怕什么?我又不说……不说你是妖怪……”他伸出手指,想要去戳钟不晚的衣服,“穿这么整齐,给谁看呐……”
钟不晚侧身避开,眉头微蹙,拉了苏启明一把:“走吧。”
他脚步加快,带着苏启明迅速离开了湖边。那老头还在后面含糊地喊着什么,声音被风吹散,听不真切。
回到车旁,钟不晚拉开车门,动作和平时比略显急促。
坐进车里,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他才似乎松了口气。车内一时安静,只有两人细微的呼吸声。
“那个老人……”苏启明系好安全带,欲言又止的看向钟不晚。
“附近的流浪汉,”钟不晚发动车子,目光看着前方,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但仔细听,能品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精神不太正常,经常胡言乱语,你没被吓到吧。”
苏启明没再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荒凉景色。
苏启明内心并不平静,那老头的话,“守钟的”、“湖里的东西”、“妖怪”……每一个词都像小锤,敲打在他已有的认知上。
他知道钟楼有个守钟人,早已失踪。这老头显然神志不清。可一个疯老头,为什么会精准地对钟不晚说出“守钟的”这个词?为什么是“又来了”?“湖里的东西”指的是什么?那七口消失的小钟吗?
他不动声色地用余光观察开车的钟不晚。
钟不晚的侧脸线条绷得有些紧,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微微泛白,显然也被老头的话影响了。但他沉默着,下颌线收得很紧,一副拒绝交谈的模样。
苏启明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角,手指无意间触碰到放在裤袋里的怀表。指尖传来一阵明显的温热。
不是错觉。
这怀表又在发烫。
苏启明的心跳漏了一拍,握紧了那枚温热的金属表壳。
钟不晚在老城区的巷口附近停下。他熄了火,双手依然搭在方向盘上,目光透过前挡风玻璃,望着巷口一家挂着“占记面馆”的小店,招牌旧得褪了色。
“吃点东西再回去?”钟不晚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没有看苏启明,像是在对空气说话。
苏启明愣了一下,随即点头,下了车。
这家面馆很小,只有四五张桌子,收拾得却很干净。这个时间点,店里没什么客人,只有风扇在头顶吱呀呀地转着。
老板娘是个微胖的中年女人,看到钟不晚,脸上露出熟稔的笑容:“小钟来啦?还是老样子?”
“嗯,要两份。”钟不晚低声应道,领着苏启明在最里面靠墙的桌子坐下。
苏启明有些惊讶。他没想到钟不晚这种看起来不食人间烟火的人,会熟悉这种市井小店。
“您常来吗?”苏启明忍不住问。
钟不晚用热水烫着碗筷,动作熟练。“偶尔。这里……安静。”他顿了顿,补充道,“味道也很好。”
老板娘很快端上来两碗的牛肉炒面。香气弥漫开来,冲淡了车厢里带出来的沉闷气氛。
钟不晚掰开一次性筷子,低头慢慢吃起来。他吃相很文雅,几乎不发出声音。
苏启明也饿了,大口大口扒面吃,发现这炒面意外的好吃,很合他的口味。
一时间只有筷碗轻微的碰撞声。
苏启明偷偷打量着对面的钟不晚。食物让他苍白的脸颊泛起一丝血色,低垂的眉眼在蒸腾的热气中显得柔和了许多。
口袋里的怀表,不知何时已经恢复了常温。
走出面馆时,傍晚的风带着一丝凉爽吹来。
坐回车上,钟不晚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他侧过头,看着苏启明,眼神复杂,里面有许多苏启明读不懂的情绪。
“启明,”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有些地方,有些人……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离他们远一点,好吗?”
苏启明想问为什么,但看着他垂下的眼眸,又只是点点头。
将苏启明送到楼下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渐次亮起。
两人道别后,苏启明站在路边,看着黑色的轿车缓缓驶离,尾灯在夜色中划出红色的光轨。
他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转身上楼。夜风吹拂着他额前的碎发,让他的心略有平静。
他伸手进口袋,摸出那枚怀表。冰凉的金属触感传来,它安静得像一个普通的旧物。
他将怀表举到眼前,借着路灯的光,看着表盖上那句“时间会证明一切”。
也许,钟不晚说的没错,有些事急不来。时间会给出答案。
他收起怀表,转身走进楼道。电梯上升时,他靠着冰冷的轿厢壁,闭上眼睛。
回到家,他把自己摔进床里,盯着天花板。
他回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湖边诡异的老人、发烫的怀表、钟不晚异常的沉默、那碗意外好吃的牛肉炒面,还有钟不晚最后那个带着恳求的眼神。
谜团似乎更多了,线索也更乱了。但他的心里却奇异的没有太多烦躁和恐惧。
他在备忘录上将今天在沉璧湖的遭遇,尤其是疯老头的每一句话,都尽可能详细地记录了下来。
想到李医生的建议,苏启明把脸蒙在被子里,觉得自己大概是不可能远离这些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