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像一把钝刀,慢条斯理地切割荒原上的一切活气。
金虞姬走在前面,步伐快得几乎要飞起来。
她自己要是会“瞬微”,早就出现在卞国宫墙之下。身后那个没用的废物,累赘,讨厌鬼,关键时刻指望不上的东西。
真后悔,当初两个功夫一起练多好。等回到卞国宫城,一定要让那周全公主默写“瞬微”的功法出来。
“等等!金姑娘,慢些……呼……慢些!”
姜尚儒气喘吁吁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气息奄奄,仿佛要追断气了。
他深一脚浅一脚踩在冻土上,那身从郑府“借”来的锦袍下摆早已沾满泥污,被荆棘划破了好几处,衬着他苍白冒汗的脸,显得格外狼狈。
“行走亦有仪度,疾行伤气,于功法修习无益啊!况且此地荒僻,当留心……”
“留心什么?留心你下一句废话什么时候出来?”
金虞姬头也不回,声音像冻硬的石子。
她真是受够了。
这老太监自从离开破庙,嘴就没停过。
功法施展后的气血调理重要性:“金姑娘,非是老朽聒噪,这功法施展之后的气血调理,实乃重中之重,犹如猛虎饱食后需徐行百步以化食,又如名匠淬火后必得回温退火以定器形。”
“此间道理,在《黄帝内经·素问》便有‘阳气者,烦劳则张’之训,更兼前朝武学大家独孤客于《气脉疏义》中详述‘力发十分,需留三分以养络,若倾囊而出,则如竭泽而渔,非但后续难继,更恐动摇丹田根本,致虚火上炎、津液暗耗’……”
金虞姬皱皱眉头,长吁一口气,没理他。
荒野辨识方向的星辰之法:“咳,金姑娘,此刻虽然是大白天,不见星斗,这辨识方位的星辰之法,其理不可不察。”
“夫北辰居所,众星拱之,此为常经;若逢今夜云开,当寻北斗七星,其杓柄所指,随四季流转而移,春指东,夏指南,秋指西,冬指北……”
金虞姬心里暗暗骂道:“你快闭嘴吧!小心我煮了你。”
姜尚儒本来就走得慢,身体恢复也慢,喋喋不休说个没完。他是不是故意拖延呢?
他难道不明白,他们不是游山玩水的文人,而是要去干劫持一国储君、动摇天下格局的勾当?
多耽搁一刻,玉卿可能就多陷落一城,他们换取城池的计划就多一分泡汤的风险。
姜尚儒紧赶几步,试图与她并行,气息仍不匀,“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我们虽身负绝艺,然宫禁森严,变数极多。此刻养精蓄锐、思虑周全,方是……”
“方是什么?是你走不动路的借口?”
金虞姬猛地停步转身,眼神如冰锥般刺向他:“从洛泽边缘到卞国边境,我们用‘瞬微’走了大半。剩下这三百里官道,按你我这脚程,至少还得三四天!三四天,够多少变数发生?”
姜尚儒被她迫人的气势逼得后退半步。
也许是因为被关在宫中三十年,终于走出宫城,有自由感;也许是因为知道自己干的是犯罪勾当。他反而不装了,想什么说什么。
“金姑娘,你我都初习神功,经脉未稳。况且……绑架太子非比寻常,需从长计议,打探消息,规划路径,准备……”
“准备?等你想好‘万全之策’,太子都该抱孙子了!”
金虞姬几乎要吼出来,指尖扣入掌心。
她真怕自己下一秒就催动“大无相”,让这个喋喋不休的老家伙和他那套该死的“周全”一起,在沸腾的空气里化为虚无。
她不是没想过——杀了他,自己一个人去。
无非是多费些周折,潜进宫,找到太子,用“大无相”开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干净利落。
可心底另一个冰冷的声音提醒她:姜尚儒的“啰嗦”里,确实有些关于宫廷布局、侍卫轮值、人员关系的零碎信息,是她这个常年混迹乐团、对深宫了解有限的人所不知的。
而且,两座城……一个人吞不下。
合作是交易,也是桎梏。
“我去前面看看路。”她丢下这句话,甩开步子,几乎是用跑的,试图将身后那令人窒息的声音和自身翻腾的杀意一起抛远。
约莫半个时辰后,金虞姬蹲在一处背风的土坡下,强行压抑着烦躁,等待。
姜尚儒抱歉地说要“解手”,钻进了坡后一片稀疏的枯树林。
时间一点点过去,除了风吹枯枝的呜咽,没有别的动静。
她万万想不到,自己练成绝世武功以后,还得蹲在路边等一个老太监拉屎。
“掉茅坑里了?”
金虞姬低声咒骂。
又等了一盏茶功夫,她终于失去耐心。
“你死在那儿好了。”她站起身,拍掉身上的土,决定不再等待。
没有这个累赘,她至少能走得快一倍。
至于宫里的情报……总能有办法弄到。
她沿着干涸的河床继续前行,这里地势相对平坦。
走了不到二里地,前方拐弯处,摇摇晃晃走出两个人影。
是两个流民。
年纪不大,但面黄肌瘦,眼窝深陷,破烂的单衣根本挡不住寒风,裸露的皮肤上布满冻疮和污垢。
他们看到金虞姬,浑浊的眼睛陡然亮起一种骇人的光——不是看到同类的怜悯,而是饿狼发现猎物的贪婪。
金虞姬看到对方,停下脚步,手悄然按向腰后短刀。
她并未十分紧张,甚至有些漠然。
她刚刚杀了人家全家,包括持刀侍卫。这两个人在她眼里如同砍菜。
两人左右分开,堵住了她的去路。
其中一个较高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笑声,目光黏腻地在她脸上、身上扫过:“小娘子……一个人?这兵荒马乱的,多危险呐。”
口音浑浊,带着长期饥饿的虚弱气声,却掩盖不住话里的邪意。
“让开。”金虞姬声音平淡。
“让开?让我们去哪儿?”
矮些的那个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目光落在她的外袍上。独自一个人上路,身上说不定有钱财和食物。
“小娘子行行好,赏口吃的吧……我们饿了好几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