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鹌鹑在林中左顾右盼,林间泛起柔和如水的浅蓝光晕,一头青鹿踏步而来,驮着位蓝衣人。
那人衣袂飘飘,不染尘俗,俯身轻轻托起颤抖的小鸟,指尖拂过,鹌鹑便沉入安眠。
蓝衣人望向东方,目光深远,旋即乘鹿没入茫茫雾霭,仿佛从未出现过。
夜色浓稠如墨,山风掠过岩隙,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山洞深处,一点篝火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金虞姬盘膝坐在火旁,用一根树枝拨弄着微弱的炭火,光影在她如刀锋一般的侧脸上跳动。
姜尚儒裹紧衣服,缩在离火稍远的地方,嘴唇冻得发紫。
“明天,”金虞姬忽然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等天亮,药王谷那些烦人的尾巴也该散了。我们便折返卞国京都。”
姜尚儒点点头,又往火边凑了凑:“‘瞬微’与‘大无相’……真如那公主所言,真的练成了!我总觉着像在做梦。”
他搓着手,眼神里却闪着灼热的光,“练成了,咱们就有了自己的城。再不用看人脸色,不用跪着活。”
金虞姬嗤笑一声,从怀里摸出最后半块硬馍,掰了一小半扔给他。
“做梦?这世道,做梦都比醒着强。”
“我父亲当年位列五品,只因站错了队,一夜之间满门抄斩的抄斩,流放的流放。”
她咬了一口馍,嚼得很慢,像在咀嚼往事:“我嫡姐有个好外祖母,使了银子,脱了贱籍,听说如今嫁了个地方小官,也算安稳。我呢?十三岁被扔进控鹤府……”
篝火噼啪一声炸响,映得她眼底一片冰寒。
姜尚儒知道控鹤府是什么地方——官办的妓院,专收罪臣女眷。
那里头的日子,不提也罢。
“也有好处。我从小在家修习的歌舞技术,让我不至于一下子沦落为底层皮肉接客的。靠跳舞,也能混口饭吃。”
“你的性格这么硬,没少挨打吧?”
“废话,差点让打死了。”
“有个老嬷嬷,偷偷给我塞过几次伤药。”
金虞姬淡淡道,“她说我眼睛里有恨,像她年轻时候。这世道,陌生人要么想从你身上扒层皮,要么想踩着你往上爬。”
她想起好笑的事,嘴角勾起讽刺的弧度:“我只要我的城。有了立足之地,我便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外面饿殍遍野,战火连天,与我何干?”
姜尚儒默然片刻,从怀中贴身之处,摸出一块叠得方正、边缘已磨损发毛的白绫。
火光下,那白绫显得格外刺眼。
“我也不是什么干净人。”
他声音低沉:“净身入宫不是什么随便人都能拿到的机会。我净身了,但是名额满了。我就…… ”
“杀了另一个小子,顶替了他?”
姜尚儒一惊:“你知道了?”
“这不难猜。伺候人的杂碎也有名额?太好笑了!”
他手指摩挲着白绫,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的颤抖与狠厉,“就是这块布。古恩海不知怎么查到了,用它拿捏我。”
他顿了顿,眼中浮现一丝复杂的情绪:“我读书时,有个郑姓同窗待我极好,常接济我饭食、旧书。他是真心帮我,不图什么。可惜……他命短,死了。”
“这世上对我有过一点真心的,大概就他了。可真心有什么用?他死了,我还是得拼了命往上爬,挣钱,挣地位,挣一个再也不用被人随意踩进泥里的身份。”
他抬头看向洞外漆黑的夜色,仿佛透过黑暗看到了京城巍峨的宫墙:“太子妃许我们两座城,是交易。我们帮她救人,她给我们地盘。各取所需罢了。天下大局?百姓死活?我管不了,也不想管。我只要我的那份。”
金虞姬将最后一点馍屑倒进嘴里,拍了拍手。“歇吧。天一亮就动身。”
她靠向岩壁,闭上眼睛,“至于那洛泽山谷的传说……”她似是无意地提起,“我随乐团走南闯北时,听过两个版本。”
姜尚儒望过来。
“第一个,说谷中有口‘忘忧泉’,凡人饮之,前尘尽忘,烦恼顿消。有个樵夫误入,喝了泉水,回家后妻儿皆不识,他却整日笑嘻嘻,说得了大自在。后来妻儿因贫病而死,他仍在山间快活游荡,不知悲喜。”
金虞姬语气平淡。
“第二个,”她继续道,“说谷中住着骑青鹿的蓝衣仙人,能点化顽石为金,枯木逢春。曾有村中孽子,赌光家产气死老母,被债主追打逃入深山,遇见仙人。仙人未责其过,反赐他一袋金沙。孽子欣喜若狂,出山还债享乐,不出三年,却因金沙招来杀身之祸,横死街头。村人说,仙人赐的不是财,是劫。”
“真相如何,咱们也见过了。那药王谷里的种种……他们也只是只顾自己的自私的人,外面饿殍遍野,老百姓要病死了,他们躲在这里面享清福。”
姜尚儒听得怔怔,低声道:“都是虚妄。不如我们自己挣来的实在。”
洞外,远山深处。
篝火渐熄,山洞重归黑暗。
只有两颗各怀算计、渴望挣脱命运的心,在寒冷中静静等待黎明。
凛冬降临于天下。
河流封冻,土地板结如铁,旷野上除却呜咽的风,便只剩褴褛的影子在冻土上蹒跚,寻觅着一切可称之为“食物”的东西——草根、树皮,乃至沉默的观音土。
城池之外,饿殍相枕,无人收埋。
宫殿之内,丝竹仍透过高墙,混着酒肉香气,飘向死寂的夜空。
战争在饥馑的催逼下更显焦灼,为了一袋发霉的粮食,两国边军便可厮杀终日,血浸荒原。
这世道,活得像畜生,死得如草芥。
卞国边境,荒村古道旁,空间毫无征兆地漾开一圈水纹般的涟漪。
两道身影踉跄跌出,正是金虞姬与姜尚儒。
二人面色苍白,甫一落地,金虞姬便单膝跪地,喘息剧烈;姜尚儒更是扶着一棵枯树,干呕不止。
“这‘瞬微’……好生霸道。”
姜尚儒抹去嘴角酸水,心有余悸。
方才意念一动,周身景物便疯狂抽动,仿佛被扔进激流漩涡,五脏六腑都要移位。
但不过瞬息,他们已从数百里外的洛泽山谷边缘,回到了卞国地界。
金虞姬调匀呼吸,眼中锐光闪烁:“省去几日奔波,值得。”
路上会遇到的艰难险阻,也省了,最好。
她活动了一下手指,感受着经脉中流淌的、前所未有的沛然气劲。